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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郑君珩本人(第1/3页)

承平帝是在一个时辰后醒的。

含章殿里的时辰仿佛被拉得很长,宫灯下的人影挨着人影,谁也不敢挪动半步。靴底沾着的金砖微微发凉,站得久了,连腿肚子都开始发僵。

那时殿里的铜炉已经熄了一半,灰烟淡下去,三百盏宫灯的光从绢面里透出来,不再是暖暖的金红,而是疲倦的、近乎蜜色的黄。

几名官员盯着自己的鞋尖,盯到那点绣纹都快被看出花来。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悄悄换了重心,旁边的人立刻斜眼看他,仿佛他这一动,就要替满殿文武犯下擅离御前的大罪。

百官没有散,没有人敢散。他们站在原处,看着御阶上那张临时搬来的软榻,和榻上那个脸色灰白的男人。

承平帝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没有看天,也没有看人,看的是自己的手。十个指头在灯下微微蜷着,指尖发青。

那双手方才还握着酒盏,如今安安静静地搁在榻上,腕间的衣袖松开一截。榻旁的老太医令俯身守着,连呼吸也放得极轻,仿佛怕惊醒的不只是皇帝。

老太医令跪在榻边,声音发颤:“陛下,您醒了。”

“朕……喝了什么。”皇帝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殿里的人一时都屏住了气,几道目光落向酒盏碎片的方向,又很快收回。那只盏子摔碎后,宫人尚未敢收拾,白玉碎片散在金砖上,映着灯光,像一地没人敢碰的冷月。

“陛下饮的那盏酒……”

“朕知道。”

承平帝说得很轻,老太医令喉头一哽,低下头去。他抬了抬手,像是要摸索什么,指尖在榻褥上碰了两下,才慢慢转过脸。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掠过那堆碎玉,掠过地上铺开的那张画满彩线的大纸,掠过跪在金砖上的老和尚、糖匠、帐房、布行的魏氏,掠过那个摘下玉带、双手空空的雪衣青年,最后落在殿中央,落在赵馥灵手里那只旧旧的蓝布香囊上。

赵馥灵的手指收在布囊底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磨得发软的边角。先前殿上的惊变像还停在眼前,眼下她却只听见铜炉里一点细灰塌落的声音。

他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读一页很长的字。

那道目光停得太久,殿里的人连眼皮也不敢多眨。有人腰间的玉佩轻轻碰了一下衣带,发出细小一声,立刻被那人用手按住,脸色比方才更白。

“扶朕起来。”

***

内侍总管和老太医令一左一右,把皇帝扶上软榻旁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往下塌着,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倒的老树,玄黑的朝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十二旒的冠冕歪了,他没有扶。

内侍总管把手臂伸得很稳,老太医令则始终盯着皇帝的脸色。两人一个怕手滑,一个怕人再晕,倒像合力抬着一件极易碎、又不敢放到地上的玉器。

“谁先说。”

声音不高,殿里一片死寂。

这一问落下,原先那些细碎的衣料声、呼吸声也都收了回去。百官的视线在殿中央游移,最后停在赵馥灵身上。

赵馥灵站在殿中央,膝盖上的灰还没拍,手里捧着那只旧香囊。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比她先响起来。

她指尖微微一顿,将话留在了喉间。殿里经过方才那一场风波,谁先说,说什么,仿佛都不再只是几句话的事。

“儿臣先说。”

郑君珩从金砖上站起身,背挺得笔直。他解下腰间的玉带和金鱼袋,再把身上那件紫色的亲王朝服一颗一颗解开,解得很慢。袍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素素的,没有绣纹,和那年他在小院梅树下穿的,是同一种月白。

金鱼袋的系带被他解开时,袋子轻轻撞上玉带,发出一声低响。这声音不大,却让近旁几名官员一同垂下眼睛,仿佛那东西碰疼的不是石砖,而是他们各自藏在官袍里的一点心思。

他双手捧着朝服走到御阶下,放在三皇子那条玉带旁边。一条白玉带,素得没有一道花纹;一件深紫朝服,金线绣的蟠龙在灯下闪着光。两样东西并排躺在金砖上,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快止住了,像被衣领兜住。金线的光落在白玉上,白玉的冷光又映回蟠龙,两样对象一左一右,静得不似刚被人放下。

郑君珩直起身,左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墨玉亲王印,也放在朝服上。

啪。很轻的一声,像一个人放下了背了很多年的东西。

“儿臣今夜,”他抬头看着椅上那个苍老的男人,一字一句,“不以七皇子的身分说话。”

承平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那,以什么身分。”

郑君珩肩头的衣料还留着朝服压出的折痕。他没有去理,只看着皇帝,目光平直,声音里有一点沙,像很久没用这个名字对父亲说话。

“郑君珩。一个六岁那年,闻到母亲的药里有怪味的孩子。”

***

殿里静得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承平帝两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地收拢。

烛花啪地一响,几个官员同时抬眼,又同时把目光放回地面,动作整齐得像受过同一位先生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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