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梅闻道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整座大殿的沸腾里。“陛下龙体有恙,是谁准一个民女,在御前妄言?”
殿中被惊起的人还没来得及坐回去,便又让这一句话钉在原地。有人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有人扶着案角,指尖把木头抠得发白。方才那场混乱留下的碎玉、翻倒的酒壶和四散的衣袖,将金砖地面挤得满满当当,唯独御阶前空出一道窄缝,人人都看着那里,却没人敢先踏进去。
“梅先生。”武将的行列里,赵维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来,“那是本将军的女儿,七皇子府的客卿。不是民女。”
武将们的甲叶相碰,发出一片极轻的细响。赵维没有往前,只将肩背挺得更直;隔着几排人,赵馥灵看见父亲握紧空空的腰带边,骨节绷得分明。她这才察觉自己方才屏着气,胸口一松,袖中的手指也跟着松开一点。
梅闻道没有理他,只转过身,目光越过满殿的人落在赵馥灵身上。
上一回在梅林,他是长辈,她是晚辈;这一回在满殿的灯下,他是指着七皇子的人。很淡的眉,很薄的唇,一双眼睛静静地看过来,像冬天湖面上压着的那层冰,底下有没有水,谁也看不出。
他身上的气味,隔着十几步的土木香钻了进来。苦杏仁,很轻,很稳;还有一股深而甜的沉水香,不是烧出来的,是一块木头被人天天擦拭,在阴暗的房间里慢慢渗出来的那一种。
赵馥灵鼻翼微微一紧,喉头也像被细线勒了一下,记忆翻涌时的滋味,像在冬日推开一扇许久没开的木门,冷意先落在指节上。她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让鼻子从那股压在殿中的气息里抽出一丝清明。
赵馥灵的指尖在袖子底下无声地攥紧。她认得这个气味。那一夜偏院里的沉水烟太厚,厚得她闻出了苦杏仁,却认不出是谁。
“主人,”小馥轻轻地说,“底味一致。”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她没有看梅闻道,她看向御阶。
“让她说。”
说话的是三皇子。他站在殿中央,雪色长袍,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脸上没有了平日那层温和的笑。“赵姑娘在这座殿上指认过人,没有一次错过。”
三皇子说完,殿中许多道目光便从梅闻道转向他。有人想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有人看了看七皇子,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停得太久,慌忙垂下头。宫灯照在三皇子的衣襟上,白得近乎冷,将他脸上那点平静衬得格外清楚。
梅闻道的下颌极轻地动了一下。“殿下……”
“让她说。”三皇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重,却让梅闻道闭上了嘴。
赵馥灵把一口气含在胸口,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这座殿里有太多目光,落在身上时沉甸甸的,仿佛每个人都在等她证明自己并非一个恰好猜中的人。她不喜欢这种等候,鼻子也不会因为旁人的急切就多给她一个答案。
老太医令跪在御阶上,两手托着皇帝的头,抬起脸,嗓子发哑:“陛下还有气。再耽误,就没有了。请姑娘,快些。”
***
赵馥灵提起裙角,穿过人群走上御阶。腰间的白玉禁步一步一响,银泥披帛从肩头滑到臂弯,百官让出一条路,一道一道目光钉在她背上,和鬓边那支晃动的珍珠步摇上。
有人往后退得太急,鞋跟绊住了案脚,忙扶住旁边人的袖子。两个人都不敢发出声音,只在一片端严的沉默里默默较劲,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差点摔倒。赵馥灵从他们身边过去时,披帛边缘擦过一只倒扣的酒杯,杯沿轻轻一响,像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
她在皇帝身边蹲下,把耳朵凑近他的口鼻。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风中的线。她闭上眼睛,把鼻子放到他唇边一寸的地方:酒香,桂花,底下一股极淡极淡、又涩又凉的气味。
苦杏仁。
那一刻,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收紧,唇间的气息停了半拍。那一点涩凉从酒香底下掠过,像河边刚翻起的湿土,先带来一缕寒意,最后才露出名字。
“是苦杏仁。”她睁开眼,声音低得只有老太医令听得见,“喝下去,不超过一刻。”
老太医令的手狠狠一抖。“姑娘……有救吗?”
赵馥灵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十天前翠微从莲嬷嬷那里带来的七味解毒粉,她一直贴身收着。
油纸包被她用掌心护着,边角已让体温捂得发软。她拆开时尽量放轻动作,指腹却仍在纸面上滑了一下,粉末随即露出一角。她没有多看,只把纸包放到手边,先抬眼找水。
“请一盏温水。”
内侍总管慌忙递上。她把粉倒进去,请内侍用洁净的小匙搅开。老太医令确认皇帝仍能吞咽,才与内侍扶稳他的肩颈,由老太医令一点一点送入。承平帝喉咙滚动,吞了。
温水沿着杯沿晃了一圈,内侍总管的手抖得几乎托不住。他的袖口沾了些酒液,方才还端正的衣襟也皱成一团,帽翅歪得恰好遮住半边眉毛。他顾不上扶正,只死死盯着皇帝的喉间,连眨眼都像怕耽误了什么。
老太医令抓起他的手腕闭眼把脉,过了十几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脉,稳些了。若能一直稳住,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