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吊灯是暖黄色,光晕晕地铺在桌上。牛骨清汤在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芹菜粒和玉米块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戚风盯着火锅冒出的泡泡,心想,未必有他脑子里多。
好懵啊。
他是谁,他怎么在这。明明不想当电灯泡,结果……就这样了。
潮汕牛肉火锅。
——健身人很适合吃这个。清淡,能提供足够的蛋白质,加上简单的调料味道就很不错了。
“……五、六、七、八,好了!”李加严格数秒,时间一到,立刻将漏勺从锅里捞起来。滚水中烫了刚好八秒的牛肉边缘微微卷起,颜色还是粉的。李加把漏勺里的肉分成三份,其中三分之一投送到戚风碗中。
戚风看着碗里那堆肉,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个就要吃嫩的,多一秒就老了。”李加是本地人,对牛肉火锅有一种近乎宗教信仰般的执着。
戚风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不敢说。他其实就爱吃老一点的,那种软绵绵的、在嫩和没熟间反复横跳的口感,会让他觉得自己在抱着一头牛啃,仿佛下一秒就要哞的一声开始吃草了。
筷子尖滑了滑。
“咚、咚、咚。”
戚风喉结滚动几下,浑身开始幻痛。
前方的透明厨房里,师傅正在切肉。玻璃擦得很亮,方便客人们看到牛肉有多么新鲜。刀起刀落,案板响起沉闷的摔打声。师傅赤着胳膊,小臂肌肉绷紧,牛肉被狠狠摔在案板上。啪,啪,啪。每一下都带出黏实的肉纹。
他缩缩肩膀,指尖发僵,又轻微抖了一下。
牛肉丸通常选取牛霖制作,也就是牛的后腿肉。自己刚刚跑完步,运动量大,肌肉纤维粗,蛋白质含量高,脂肪含量低,非常适合手打上劲。煮出来紧实多汁。
在潮汕牛肉店里这样说,会被打成牛肉丸吧?
不再犹豫,戚风立刻夹起一片肉,老老实实塞进嘴里。
手机亮了一下,宋识青点开家中的监控。
屏幕里,仓鼠正捧着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藏起来的豆腐冻干,粉鼻凑近,嗅两下,胡须抖抖,张嘴啃一口。颊囊满满地鼓起来,两只爪虔诚捧着冻干——阿弥陀佛哈利路亚乖摸摸头,仁慈的主,今日也赐下了美味的珍馐。
宋识青看了两秒,放下手机。抬眸。
火锅的热意腾起,暖黄灯光被雾气揉开,溶成柔软的光晕。
戚风两只手捧着碗,舌尖轻轻探出来,试了试温度。唇膏大概是被扔了。下唇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破口边缘泛着极淡的红,覆在柔软的淡色唇瓣上。
宋识青视线刮过去,艳了一些。被烫的。
他低头吹了吹肉片上的热气。
细嚼慢咽,两片肉,颊肉一鼓一鼓,总共鼓了十七下,够李加吃一盘了。
李加哐哐炫。桌上牛肉又少一盘。
宋识青的视线越过雾气落过去。
那肩背就露在蒙蒙的白里——细细伶仃,薄薄一片,似乎一只手就能从后面整个罩住。
手腕从袖口滑出来一截,细得不像话。腕骨那里凸起一个小小的圆,往下是软白的指头,骨节一节一节,清清楚楚地撑着薄薄的肉。
动作还慢吞吞的,筷子伸出去都像怕烫似的,夹一下停一下。
就这个吃法,和别人吃饭能抢到肉吗?
难怪这么瘦。
李加往锅里又下了一盘吊龙:“没有我们上次吃的那家好吃。”
肉涮好。足足等了八秒。
冷掉。
无人捧哏。
李加无语地扭头看了一眼宋识青,又转回来——还是戚医生好。
“对了戚医生,你是哪里人?”
“n市。”
“那你们俩是一个地方的,老乡啊!”
雾气往上漫。戚风眼里亮着水光——痛。咬到舌头了。他睫毛颤了一下,眼尾薄薄地泛红,抬起来的时候雾蒙蒙的。
眼珠往宋识青那边偷挪半寸,又缩回来。
李加扭头,胳膊肘击宋识青——嘿,老乡戚。
他顺着对方视线看过去,眉梢微妙地挑了挑。
“嗯。”宋识青声音很轻,被火锅咕嘟声吞掉。
他垂着眼,睫毛压下来,在眼下投了一道浅影。将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深色布料折了两折,“漏勺。”
手指握住木柄,修长,骨节匀亭,虎口抵着柄端。
漏勺入水,宋识青手腕轻轻晃了两圈。肉片在滚汤里舒展开,边缘从深红变为浅粉。没有数秒,却在刚好变熟的那一刻端起来。
戚风余光一直偷偷追着那截手腕。第一时间,两只手捧起碗,挪到锅边,举起来。
宋识青亲手制作,新鲜出锅的第一勺,快到碗里来。
哗啦。
……到李加碗里吗?
戚风眨了眨眼,缓缓才接受现实。
一片不给啊。
指尖扣住碗沿蜷了蜷,指腹压得发白,又慢慢松开。他垂着眼睛,若无其事,默默将碗往回拖。碗底蹭过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啊,脖子好痒。
他放下碗,摸了摸。人尴尬的时候果然很忙。抓完脖子,戚风又拿起筷子,用筷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