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友梅从床底行李箱掏了一会,带她出了宿舍门,悄悄给她一张现金,比上次的大苹果还红。
容意推回去,说:“学费和生活费都已经打到卡上了。”
“给你钱还不要。”谭友梅压低声强塞给她,又留意走廊来人,催她收好,不要张扬。
“你也留着,买几个大苹果。”容意开着苦涩的玩笑,只好将一百块塞进小皮包的内袋。
公车车头的led屏幕也是另一种红,跳到了20:03。
容意坐回了车肚的老位置,抓着前排椅背,朝窗外张望。
唯一熟悉的身影只有司机秃头阿叔。
他自言自语般:“要开车咯。”
容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201路载着唯一的乘客,慢悠悠地离开了静谧的泰康园。
车灯转暗,颠簸加重了画面的模糊感,少年的面孔像梦境一样,从她的眼前隐去,眨眼便到了正式开学的日子。
1407班的电动幕布投影着座位表,一共五组七排,第一组是单列,靠着远离走廊那面墙,第三组多了一排,少部分男女混坐。
容意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靠走廊的第五组倒数第三桌,同桌陈海琪挨着窗户,后面两桌是男生。
晚自习成了第一节班会课,自我介绍从班主任开始。
卢艳冰教语文,路过留芳,香水的存在感跟本人一样强,四十多年岁月在她脸上烤出了一些斑,也将单眼皮磨得更为锋利。
容意按座位表对应上一些面孔,转瞬好像又忘了,除了同桌,只对另一个长得跟她一样白净的男生多一点印象。
高一新生还没订校服,穿自己的衣服。那个男生穿了一件没有烫画的白短袖,更显斯文,戴一副无框眼镜,被卢艳冰任命为临时班长。
下第一节晚自习,高一和高二共用教学楼一半安静,一半吵闹。高一新生互不认识,各间教室相对安静,同学几乎只跟同桌讲话,和前后桌都少话,走动、进出动静都克制。
陈海琪从挂在椅背的书包掏出两盒黄龙绿豆糕,放了一盒在容意课桌上,朝她笑了笑,“给你一个。”
容意放下正在写名字的“芒果笔”,谢过了她,“小时候我们也爱吃。”
陈海琪拆开手上的一盒,“就是有点干,你带水了吧?”
每一小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小块淡黄的绿豆糕,比骰子还小,用力捏会碎成粉,所以容易呛口。以前容意、谭少欢和何茜茜经常按块分享,吃完了再开下一盒。大人喜欢小酌,小孩喜欢“小吃”。
容意摇头。
陈海琪在手掌摊开包裹绿豆糕的“银纸”,朝她伸了伸,说:“要不我们分着小块小块地吃,不容易腻,也不容易呛到。”
容意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缘份的,就如现在,陈海琪凑巧触发了她熟悉的相处模式,让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应对自如,亲近感自然而来。
她拈了一小块含进嘴里,绿豆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陈海琪也笑嘻嘻送进一小块,“排座位是不是把每个宿舍的人打散了?我们不是一个宿舍的吧?”
容意咽下才开口,“我在411。”
陈海琪:“那就是了,我在409,还有410也是我们班的,起码24个女生。你以前是哪个初中的?”
“元盛中学,”容意见陈海琪一脸茫然,又补充道,“以前的铁路子弟学校,在建材街附近,后面改成公立学校,住附近的都能去上学。”
陈海琪终于点点头,“我八中的。”
容意:“你们学校比较牛。”
陈海琪又摇头,“牛的是十八中。我下铺就是十八中的,她说单是班里她眼熟的初中同学名字就有五六个。”
第十八中学年年往乌山一中输送大量优质生源,坊间都说它是“一中初中部”。
容意早听过十八中的名气,这样具体的数据还是第一次亲历,震惊道:“好厉害,我们学校都不够六个……”
陈海琪:“没记错的话,那个班长就是其中的一个。”
说话间,陈海琪背后的窗户多了一道人影,容意起初以为是走廊放风的男生随意靠在窗边,没正眼看,直到一道男声飘进来。
“同学,麻烦帮叫个人。”
陈海琪和容意一前一后扭头,才发现不是高一新生。
来人穿着校服,整体白色的polo短袖衫,左胸口印着乌山一中的校徽,暗红插肩袖,藏青的翻领、衣领门襟和胁拼,领口和袖口夹了一线细白条。谁能把普通甚至略丑的校服穿出气质,在年级里都能叫得上名号。这位应该就是其一。
容意对上并不眼生的面孔,教室灯光比201路末班车上的明亮,感受随着视野变得清晰,她真切地感受着自己从疑惑、慌乱到惊喜,再到重新怀疑:她从来没在201路末班车以外见过那个少年,现在脱离了固定的熟悉环境,他跟着变得陌生起来。
真的是他吗?
容意怀疑他也认出了她,他在笑的,脸上没有明显的笑纹,眼里藏不住淡淡的笑意。
她忙低下头,心脏扑通扑通,往上蹦似的,要帮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