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话还慢吞吞的,一句一顿,端着那副病恹恹的架子,现在尾音都拖长了,眼尾也泛起一层薄红,一双凤目里蒙着一层水汽,看东西的时候有些飘忽,落在他脸上,又飘到别处去。
……这就醉了?两杯甜酒而已,根本没多少度数。
“不喝了,”裴照把酒壶挪远了些,“你脸红了。”
“那是屋里太热了,”容琏理直气壮,伸手去够酒壶,够了个空,“我没醉,你别小气。”
裴照顺手扶了他一把,指腹碰到他手腕,那处皮肤烫得不正常。
“林砚。”
“嗯?”容琏抬眼,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你叫什么。”
“林砚啊,”他答得倒是不含糊,随即皱起眉,“你怎么了,连我叫什么都记不住了?”
裴照松了口气,还知道自己是谁,没醉透。
他把那碟点心往容琏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压压,那位还没来,你先垫垫肚子,别一会儿趴桌上睡过去。”
容琏低头看了看碟子,伸手拈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他架子真大,请人上来又不见,让我们干等。”
“贵客都这样。”
“再贵能有我……”容琏顿了下,眼神飘了飘,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含混地咽了回去,“……真讨厌。”
裴照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也藏不住了。方才三楼被人轻薄,他缩得跟只受惊的猫似的,这会儿倒像是换了个人,坐没坐相地歪在榻上,下巴微微扬着,倨傲得不可一世,露出点平时压着的主子脾气。
“你坐直点,”裴照道,“柳管事随时会回来。”
“我坐着呢,”容琏说着往榻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坐得可直了。”
裴照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扶正。可一撒手,容琏又慢慢歪了回去,这回直接歪到了裴照身上,脑袋磕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就不动了。
裴照僵了一瞬,偏过头。
容琏的发顶就在他下巴底下,温软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像是被羽毛拂过。他是真困了,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被酒气烘出来一点红,落在颧骨上,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朱墨。
屋里的香还在烧,甜腻腻的。外面的喧哗声浮上来,隔着一层窗户,听不太真切。
“林砚。”
容琏含糊地“唔”了一声,他教养是真的好,困成这样了依然有回应:“又怎么了?”
“你家到底做什么的?”裴照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说说呗,反正你醉了,明早也不记得。”
容琏眯起眼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你想套我话。”
……醉成这样,还能反应过来。
“没有。”裴照面不改色。
“有,”容琏道,“你从明伦堂那天起,就一直想套我话……你心眼多得很,还以为我没看出来。”
“我心眼多?”
“可多了,”容琏掰着手指头数,“栖霞楼那次你在沈知行面前说我被邪气入了体,又非要送我回宿舍,就是想亲自盯着我……”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闷下去:“……骗子,跟骗我灵石那个一样,都是骗子。”
裴照没忍住笑了:“……我骗你什么了?你这样的搁外面,早不知道被人拐卖几回了。”
“谁敢拐我,”容琏道,“拐我的,诛……”
裴照没等到下文,低头看过去,容琏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觉得这人醉起来,比清醒时有意思多了。清醒时总是端着,问到敏感问题就装傻,醉了倒是话多了不少,偏偏每次到了要紧的地方,又能凭着最后一点清明按住。
他正想把人从软垫里捞正一点,别真睡过去,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柳管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