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灯重新燃起,青白色的火苗立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容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反而放松下来。再抬眼时,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里已然蓄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俨然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对不起,我确实瞒了一些东西……”他喉结动了一下,轻轻道,“我父亲两年前,死在了一场巫祸里。”
考官抬眼盯着他,笔尖悬在纸上:“说清楚。”
“我是燕京人。”容琏道,“崇熙二十三年冬,崇熙帝死在了紫宸宫,之后奉宸府贴过告示,怀疑有北狄的余党躲在京城,专用邪术害人。我父亲就是那时候没的。”
灯焰纹丝不动。
问心灯认得出谎话,但认不出掐头去尾、颠倒因果的真话——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听在旁人耳里,自然会以为他父亲是个先帝之死波及到的倒霉散修。任谁也想不到,他口中那位暴毙的父亲,就是崇熙帝本人。
考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是被巫祸害死的,所以你前面否认家里人接触过巫祸,问心灯才不认你。”
“是。”
“倒也是个可怜孩子,这种事不想提也正常。”考官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叹了口气,“你怎么确定你父亲死于巫祸?见过尸体吗?”
“见过,”容琏说,“朝廷的人给我看的,他们怕巫祸的事传开,早早就封了棺。我那年十八,刚生了一场大病,没来得及见我父亲最后一面。”
“家中还有什么人?”
“没了。”
考官的笔顿住:“没了?”
容琏低低咳了一声,胸口那点血到这会儿还没完全静下去,一咳就牵得整个喉咙发痒。
“嗯,我母亲早亡,父亲一走,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了,这两年都是一个远房叔叔在照顾。”
嗯,远房叔叔——天下人嘴里贤明仁德、代掌国政的靖王爷。
考官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同情之色,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不过按规矩,问心灯有异动的,要再问一问。你在这儿等着,堂里马上就有人过来。”
话音没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周老,”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隔着屏风飘进来,笑吟吟的,“我那边名册刚收齐,正想找您核对名次,怎么,出了什么事?”
屏风被人推开,进来的人一身金色锦袍,腰束玉带,衣襟上绣着复杂的云纹,一双眼睛带着笑,看起来十分和煦。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衣人,腰间挂着剑,进来了却没往里走,在门口站住了。
容琏的视线先落在了金袍上。
金线织的云纹,宫里尚服局的手艺也就这样了,加上方才那句字正腔圆的燕京话,这人必定是燕京哪个顶尖世家的公子哥。
“问心灯起了反应。”周老挪了挪椅子,给金袍年轻人腾出地方,“这个学生,前面几题答得好好的,问到家里人有没有沾过巫祸,灯就炸了。”
“哦?”金袍年轻人这才把视线挪到容琏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真是难得,往年也有类似的事,那些新生都吓得不行,但我看这位小师弟,倒是淡定得很啊。”
“林砚,”容琏起身,行了个半礼,“见过这位师兄。”
他不认识这人,但之前福安教过他,出门在外不比宫里,见着拿不准身份的人,一定要态度好点,不能失了礼数。
“崔叙舟,明伦堂首席。”金袍年轻人摆摆手,走近了两步,“你坐你的,别拘着。”
这个名字容琏有印象。
当朝首辅崔广济是个出了名的老滑头,如今天子不朝,靖王摄政,太后偶尔会横插一脚,崔广济就在两者之间端水,谁都不得罪——崔广济膝下有个受宠的嫡孙,名唤崔叙舟,就拜在明伦堂的温秉钧门下。
如果说崔广济和温秉钧是两只成了精的老狐狸,那眼前这位,就是只毛还没长齐、但心眼已经多得跟筛子一样的小狐狸。
崔叙舟的目光已经转去了桌上:“林砚,燕京人……周老,名册我能看看么?”
周老把名册推过去,崔叙舟一页页往后翻,停住了。
“父殁于崇熙二十三年冬,”他念出了声,“紫宸宫那场巫祸?”
容琏垂着眼,没答。
“两年前的事了,”周老替他接了话,“他估计是不太想说,前头才瞒了两句,就被问心灯发现了。”
“原来如此。”崔叙舟合上名册,“是我们明伦堂失礼了,亲人逝世,按理说我们不该追问……但巫祸事关重大,还请这位林师弟体谅一下。”
容琏低着头,安静地等他的“但是”。
“不过话说回来,”果不其然,崔叙舟话锋一转,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当年先帝驾崩牵扯出巫祸大案,紧接着新帝登基,奉宸府为了稳住局势,那可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闹得整个燕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据我所知,那阵子京里的散修跑了得有一大半,令尊居然还敢留在京城?”
容琏抬起眼,神色坦然:“我家世代都住在燕京,祖宅和家业都在那儿,不好走。真要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