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走进房中,见苏韫欢正伏在榻被上,似是还在哭泣。沈辞走至榻边,望着苏韫欢轻轻颤抖的肩头,听着苏韫欢隐隐约约的低泣声,负在身后的手,不由默默攥紧。
若苏韫欢并不是陆承舟将来的爱妻,此刻他定将她抱在怀中,好生安慰,为她拂拭泪水,然而……然而……
沈辞心中正似有天人交战,背在身后的手,也无意识攥得指节发白时,伏在被上的柔弱女子,似因听出了他的步声,知晓了他的到来,忽地哽咽着轻声问道:“……侯爷,是很讨厌我吗?”
“……不……没有……”沈辞哑声说了几个字,就似喉咙梗塞得说不出话时,见苏韫欢缓缓直起上半身,仰脸看向他,灯下泪眼滢滢,如梨花带雨,神色难掩凄楚。
似虽心中十分伤心,但还在强撑着,苏韫欢微仰着脸,眸光倔强地定在他面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道:“……那侯爷……喜欢我吗?”
沈辞沉默难言时,见苏韫欢因他沉默,神色似是更加伤心凄凉。她泪眸颤闪着泪珠坠落,声音也似簌簌滑落破碎的泪珠,每一字都在瑟瑟颤抖,“……就……一点点的喜欢都没有吗?”
沈辞喉咙似是正被烈火烘灼,他微微张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像有什么极为沉重的力量,在死死地扣着他的喉咙。
那力量是道德情义,是礼法伦常,它紧扣着他的喉咙,也紧扣着他的心,将他所有不该说的话、不该有的心念,都压至最深处,叫他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于韫欢看来,侯爷长久的沉默不语,就已经是无声的回答了。她心中悲切,想就认命接受这冰凉的事实,接受她将被侯爷赠给他人的命运,却还是难忍伤心,难以接受她在侯爷那里,原来只似个物件一般,是可被随意赠送甚至丢弃的……
若侯爷只将她当个可随意赠送甚至丢弃的物件,为何要去佛堂救她,为何一夜都牵着她的手不放,为何要亲自喂她喝药,为她擦汗,为她拭泪,那样关心她的身体,连饮食都要安排周到?
若她在侯爷心中,真的贱若尘埃,侯爷为何要为她描眉,为何要亲自带她去看灯会,为何在件件小事上都待她那样好……
以至她因此,心中似乎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认为能被侯爷买入侯府,是她不幸命运中最幸运的事,认为她可以陪伴侯爷左右,安然地度过这一生……
韫欢越想越是心中凄凉,以为自己今晚或是明日,就要被侯爷赠给那个似乎轻浮不端的陆大人。她不得不做最后的挣扎,不管不顾地扑入侯爷怀中,一边紧紧搂着侯爷,一边含泪仰脸问道:“侯爷,你是不要我了吗?”
女子忽然扑入他怀的动作,似是极重又极软。重得,仿佛猛地砸在他艰难铸就的心房上,轻易就震裂出条条裂缝来,又轻软得,仿佛是溶溶的春水,令他的心都要化了,什么道德情义、礼法伦常,似都在这一瞬间溶在春水中,有不知流往何方的危险。
韫欢见侯爷仍是僵身不语,在最感绝望的时候,终是悲难自抑,衔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最后一次流着泪问道:“……侯爷,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心中无声而激烈的交锋,令沈辞身体僵硬而又炙热,汗意灼热地蒸上他的面庞,沈辞感觉自己正深陷在那泥潭之中,不止是半只脚跨过禁线,而似是整具身体都正在往下沉。
然而这明明可怕的泥潭,却又似一方春日幽潭,弥漫着靡醉的花香。苏韫欢滢滢望他的双眸,宛若春水,苏韫欢紧搂着他的双臂,仿佛是柔软的春枝,苏韫欢悲切吐露的话语,更是紧紧地攫着他的心,他不能再见她伤心,再见她落泪。
他也……他也完全不能失去她。沈辞清醒而又绝望,明知自己正一寸寸身往下陷,却是慢慢抬起手来,在这幽静的春夜里,缓缓将手握上女子的香肩,似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没有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