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从松林缝隙里斜进来,打在竹棚顶的油布上,声音闷得像有人隔着布在捻豆子。赵小婉跪坐在中年人身边,骨笛横在膝头,笛孔里还凝着一颗水珠。她没擦,左手按住中年人眉心那个铜钉印,右手把骨笛凑到唇边。笛声起的时候,棚内矮凳上那几个马帮旧部的身体同时一颤,像被同一根弦弹了一下。
黑烟是从中年人嘴里出来的。
先是一缕,细得像灯芯烧断前最后一截。接着浓起来,在他唇齿间凝成一团,不散,往上升了半尺,悬在赵小婉笛孔正前方。陆九喧左手长剑已经出鞘三寸,看见那烟凝住不动,剑又推回去,铜格磕在鞘口发出一声轻响。他右手的桃木法剑还插在泥地里,四枚铜钉的虚影已经收回来,钉尖朝上,在鞘壁内隐隐发烫。
黑烟开始扭,像有人拿指头在烟里划字。第一笔是竖,第二笔横折,笔画粗,边缘散着细碎的烟丝。赵小婉的笛声没停,但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那团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笔画生涩,像写字的人手在抖。陆九喧认出来了,那是周铁山的笔迹,茶马古道上记账用的行楷,横平竖直,撇捺带钩,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烟上。
“独脚庙下有第二祭坛,沈鹤年只知其一。”
最后一个字凝成时,黑烟猛地一缩,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团,悬在赵小婉面前。她笛声断了,烟团失去支撑,往下一坠,落在她膝头那只骨笛上,贴着笛身,慢慢渗进去。骨笛表面浮出一层暗灰的光,像被烟熏过。赵小婉低头看着笛子,手指攥紧,指节发白。陆九喧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从腰间抽出那只铜烟锅。烟锅是周铁山留下的,那天在竹棚里陆九喧按在桌上的那只,铜嘴被牙咬出两道浅槽,烟杆上缠着旧布条,布条缝隙里嵌着黑垢。
他拧开烟锅,铜嘴和烟杆连接处有螺纹,拧了三圈才松。烟杆中空,内壁光滑,他把烟杆倒过来在掌心磕了两下,没东西出来。他又拿桃木法剑的剑尖探进去,剑尖碰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挑出来,是一卷薄纸,卷得紧,像根细竹管。纸卷外面裹着一层蜡,蜡壳已经发黄,边缘有指印。陆九喧把蜡壳捏碎,纸卷展开,纸面薄得透光,上面列着十二个名字,墨迹深浅不一,有的笔画新,有的已经洇成灰褐色。
第一个名字:周铁山。
最后一个名字:赵四。
中间十个,全是马帮旧部。陆九喧认得其中三个,跟周铁山走过滇西线的老马脚子,一个叫岩帅,一个叫李老梗,还有一个姓盘的,名字写了一半被墨点盖住了。这些人都在不同年份“失踪”,有的说是坠了崖,有的说是被瘴气收了,马帮里传过一阵,后来没人再提。
赵小婉凑过来看名单,目光扫到最后那个名字时,手猛地一抖。骨笛从膝头滚落,砸在泥地上,笛孔里那层暗灰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她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笛身又缩回来,像被烫了。她盯着“赵四”两个字,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陆九喧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边有一道撕痕,原本应该还有一页。
“你爹的名字在最后。”陆九喧把名单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贴身的暗袋。暗袋的布面粗,硌着胸口。他站起来,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印,泥浆从鞋帮两侧挤出来。“说明他还活着。但这张名单上的人,都是被独脚五郎掳进地下甬道的。活着的人,不一定还是人。”
赵小婉抬起头看他,眼眶没红,但鼻翼在动。她捡起骨笛,在袖口上蹭了蹭笛孔边缘的泥,把笛子别回腰间。动作慢,但没停。“我爹的名字在最后,说明他进去最晚。最晚进去的人,离出口最近。”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守讲堂,等畲比木的人来接手。我去甬道。”
陆九喧已经往棚口走了两步,听见这话停住。棚外的雨丝斜进来,打在他后颈,凉意顺着领口往下淌。他回头,赵小婉站在矮凳中间,脚边是那个中年人瘫倒的位置,中年人还没醒,胸口微微起伏,嘴角挂着一丝黑沫。她站得很直,右手按在腰间骨笛上,左手垂着,指尖在抖。棚顶油布上积的雨水往下滴,砸在她肩头,布面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甬道入口在剑湖底,只有退潮时能进。”陆九喧说,“你不会水。”
“我会。”赵小婉说,“我七岁就跟我爹在澜沧江边跑,江水比剑湖深。”
“这不是水的事。”陆九喧走回来一步,桃木法剑的鞘尾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甬道里是独脚五郎的老巢,你吹笛要耗命。你哥的骨哨还在脖子上挂着,你爹的魂还在甬道里锁着。你进去,是送两个魂。”
赵小婉的左手攥住了脖子上那根细绳,绳上挂着一枚骨哨,指骨磨的,表面发黄,哨口有一道旧裂。她攥着骨哨没松手,指关节顶在锁骨上,皮肤被压出一个白印。“我爹在名单最后,说明他还没被炼成鬼胎。独脚五郎掳人进去,先关着,再慢慢磨。我哥被掳了五年,我爹才进去不到一年。”她松开骨哨,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我哥的骨哨在,我爹的骨哨也在。两个都在,说明两个都还没死透。”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桃木法剑从泥地里拔出来,剑尖带出一小坨湿泥,泥里混着一根松针。他把松针从泥里拈出来,弹到棚外,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