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合拢时,最后一线天光被切断。陆九喧站在原地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地宫甬道比他预想的窄,两侧石壁间距不过三尺,肩头几乎能同时蹭到两边。壁上嵌着独脚头骨,每隔两步一颗,头骨口中各衔一盏铜灯。灯油是黑的,凝在灯盏里,表面结了一层薄壳。
他拔出桃木法剑,剑尖点在第一盏铜灯上。符光从剑尖渗进灯油,黑壳裂开,火苗蹿起来,是绿的。绿火照亮甬道往前延伸的方向,头骨在火光中投下参差的影子,影子叠在对面石壁上,像一排歪斜的栅栏。他往前走,每经过一盏灯就点一盏,绿火依次亮过去,甬道里弥漫开一股陈年油脂被烧热后的酸味。
地面湿滑。石缝里渗出的水在低洼处积成薄潭,他踩过去,鞋底带起的水痕在绿火下泛着暗光。甬道尽头是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盘蛇纹,蛇头朝下,嘴里各衔一枚骨片。他低头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阔。
圆形石室。穹顶高约三丈,顶上嵌着一整块紫檀木,木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树脂,一滴滴落在石室中央。中央立着一根紫檀木柱,柱上绑着一具干尸。干尸穿苦聪服饰,衣料朽烂了大半,露出褐色的皮肉贴在骨头上。胸口插着一枚骨哨。骨哨的形状、长度、齿口的弧度,与阿依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陆九喧停住脚步,桃木法剑的绿火映在干尸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缩上去,露出两排牙齿。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干尸的左手。左手五指张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都在,小指的位置只剩一截短茬,骨节断面平整,像是被人齐根取走。
阿依脖子上那枚骨哨,就是用这根指骨做的。
他站在紫檀柱前,绿火在法剑尖端跳了一下。石壁上刻满壁画,从拱门两侧一直延伸到穹顶边缘。第一幅画的是哀牢古国的祭坛,第一祭司站在坛顶,脚下跪着密密麻麻的人。第二幅画的是祭司将俘虏赶入一口巨鼎,鼎下燃着紫檀木柴。第三幅画的是鼎中飞出黑色碎片,碎片聚成人形,人形只有一条腿。第四幅画的是祭司自己跳入鼎中,鼎口封合,鼎身裂开,从中走出一个头戴斗笠、拄紫檀拐杖的身影,身后跟着无数单腿跳跃的黑影。最后一幅画刻在穹顶正下方,祭司的斗笠掉落,露出青面巨唇,它被无数锁链缠住,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地底。旁边刻着紫檀木汁写的字,笔迹与师父留给他的一模一样。
“独脚五郎君就是第一祭司。它炼蛊失败,反被蛊炼。九百九十九个俘虏的魂魄碎片困在它体内,它被困在地宫最深处,只能通过幻术操控外面的独脚。外面的独脚是它的触须,断了还能再生。”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进腰间,蹲下身。紫檀柱底部有一道凹槽,槽中嵌着一枚骨片,形状与师父骨片相似,但更厚,边缘有锯齿。他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骨片表面,石室震动。穹顶紫檀木上的树脂滴落加速,一滴落在他肩头,滚烫。紫檀柱上的干尸猛然睁眼。眼窝里没有眼球,两团绿火从深处亮起来,嘴巴张开,下颌骨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别拿碎片。”
声音从干尸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陆九喧听出了那个语调。阿依的语调。她在模仿她兄长说话时的停顿节奏,每个字末尾微微上扬。
“那是饵。真正的碎片在独脚五郎君的心脏里。你拿走这块,它会通过地宫通道直接跳到阿依身上。”
陆九喧的手停在骨片上方。干尸的绿火眼睛盯着他,下颌骨又咔嗒一声。
“我在这里困了七年。独脚五郎君用我的指骨做了阿依的骨哨,指骨里有它一滴血。她靠近地宫,血就会醒。你刚才进来时,血已经动了。”
陆九喧把骨片从凹槽里抽出来。骨片入手冰凉,掌心钥匙烙印的热度被压下去,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石室又震了一下,穹顶紫檀木裂开一道细缝,树脂从缝里涌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淌。干尸的嘴巴合拢,绿火熄灭。
他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极小的字,紫檀木汁写的,比师父的笔迹更潦草,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带阿依走。别让她进地宫。骨哨里的血醒了,她会变成第二个引路骨。独脚五郎君要的是她的魂魄,她的魂魄里有苦聪王族的印记,能解开地宫最底层的封印。”
陆九喧把骨片攥在手里。骨片边缘的锯齿扎进掌心,钥匙烙印的热度从手腕往肘弯爬,爬到小臂中段停住,又退回去。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干尸。干尸的左手小指断茬处,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
他转身往甬道走。身后传来干尸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告诉她——她哥没怪她。”
陆九喧没回头。他穿过拱门,甬道里的绿火在他经过时依次熄灭,头骨口中的铜灯一盏盏暗下去,黑暗从身后追上来。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湿石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肩头又撞上石壁,蹭下一片黑苔。暗门缝隙透进来一线光,他挤出去时,阿依正站在门外,火把举在胸前,火苗被江风吹得歪向一侧。
她看见他出来,往前迈了一步。骨哨残片攥在她右手里,裂纹里的暗红色湿痕比之前更深,几乎要滴下来。
“里面有什么?”
陆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