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的脚踩在铜钱方孔上,细线从鞋底两侧鼓出来,绷得笔直。法剑的光贴着洞壁往里推,铜线一根接一根亮起,亮度不均匀,有的像刚擦过的铜器,有的暗得几乎看不见。洞壁上的壁画被光扫过,第一幅画里那个在井边炼蛊的第一祭司,眼睛的位置被人用刀刮过,刮痕里嵌着铜锈粉末。他往前走,铜线在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踩在干透的藤条上。
洞深处那个苍老的声音没有再响,但铜线在震,震得洞顶铜锈一粒一粒往下掉,落在红土地上,砸出极小的坑。他走了十几步,洞壁突然往两边退开,前面出现一个圆形石室。石室地面铺着和洞口一样的铜钱,但方孔里的细线全部断了,断口朝上翘着,像被拽断的。石室正中的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道袍的布料颜色和师父生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陆九喧的脚在石室入口停住。法剑的光从那人肩头越过去,照见石台侧面刻着一行字,字迹被铜锈填满,只露出几个笔画。“陆道恒”三个字刻在石台正面,比旁边的字新,刻痕锋利,像是最近才补上去的。石台上的人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关节里灌了沙子。他的面容和师父有七八分相似,眉骨高,颧骨窄,嘴角往下压出两道深纹,但左臂以下全是黑毛,毛从袖口里钻出来,贴着石台面铺开。左手已经不能算手了,五根手指并成一只爪,爪尖朝后翻,和独脚的脚掌一个方向。
陆九喧的右手拇指按在法剑剑格上,没动。
陆道恒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铜钱烙印嵌在肉里,比赵小婉那个深得多,黑得发亮,边缘有铜锈色的纹路往手腕爬。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对着石室顶上的裂缝,裂缝里渗下来的黑水在离他掌心半尺的地方停住,聚成一颗水珠悬着。“我守井三百年,”他说,声音像砂纸蹭过铜面,“第一祭司的魂魄碎片在我体内,我靠吃独脚维持人形。”
陆九喧看了一眼石台下方。铜钱地面的断线全部指向石台底座,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干枯的黑毛,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已经碎成粉末。“师父每年来给你送账册。”陆九喧说。他的声音不高,法剑的光贴着石台边缘照过去,照见陆道恒右手腕上缠着一根铜线,线头从袖口里穿进去,往肩头方向拉。
“送账册,让我吸走账册上的契约之力。”陆道恒把右手翻回去,掌心朝下按在石台上,铜钱烙印压在石面,石台震了一下,铜钱地面的断线全部弹起来又落回去。“这样独脚族群就无法找到真祭坛。你师父的魂魄撑了六十年,每送一次账册,他的魂魄就薄一分。去年他送来的账册,纸页已经透光了。”
陆九喧把法剑横在身前,剑身铭文的光从剑尖漫到剑格,照亮他右手虎口上一道旧疤。那道疤是师父最后一次离开哀牢山时留下的,师父用指甲在他虎口划了一道,说“留个记号”。他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也没问。
“你师父没告诉你。”陆道恒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不敢。他怕你知道了,就不肯接这个井。”
阿依站在洞口没有进去。她的背贴着洞壁,骨哨攥在左手掌心,指腹按着哨孔。洞壁上的壁画在她肩头旁边,第三幅画里陆九喧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独脚五郎君的脸。她盯着那幅画,画里陆九喧的脸正在变,颧骨往两边扩,嘴唇往前凸,眼窝陷下去。她眨了一下眼,画里的人脸又变回来,但铜镜里的独脚五郎君的脸已经转过来,正对着画外的她。
阿依把骨哨从掌心移到唇边,吹了一声。哨音短促,贴着洞壁往里钻,撞上壁画表面。第三幅画的颜料层震了一下,陆九喧的脸在画中定住,不再变化。但洞顶裂开一道缝,黑水从缝里滴下来,一滴落在她脚边的铜钱上,铜钱方孔里的断线被黑水泡软,缩成一团。她抬头看裂缝,裂缝正在往两边扩,石室顶上的碎石往下掉,砸在陆道恒肩头,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陆道恒看着阿依手里的骨哨,突然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牙床上一排黑毛,毛从牙龈里长出来,贴着牙面。“苦聪王族的骨哨,”他说,右手抬起来,指尖对着阿依的方向,“你以为那是你兄长的指骨?”
阿依的手指收紧,骨哨哨口抵着下唇,指腹按在哨孔上,没吹。
“那是第一祭司的指骨。”陆道恒把手放回石台,掌心铜钱烙印亮了一下,石台底座的缝隙里涌出一股黑水,黑水在地面上铺开,绕过陆九喧的鞋底,往洞口方向流。“你兄长被掳走时,第一祭司的魂魄碎片转移到了他身上。你烧掉的遗骸里,魂魄碎片已经回到了这里。”
他指向石台下方。石台底座和铜钱地面之间的缝隙被黑水撑开,露出一截枯骨。枯骨完整,从锁骨到脚趾排列整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枚骨哨,形状和阿依手里那枚一模一样,但哨口朝向相反。阿依的骨哨哨口朝左,那枚骨哨的哨口朝右。枯骨的右手骨不见了,断口光滑,像被刀切过。
陆九喧的左脚往石台方向移了半步,法剑的光压在黑水上,黑水往两边分开,露出铜钱地面。他看见枯骨断掉的右手骨位置,石台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和石台正面的“陆道恒”一样,刻痕锋利,但内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