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没有立刻回应镜中人的唇语。他右脚后撤半步,靴底在铜砖上蹭出一声干涩的响,铜砖缝里的黑泥被挤出来,沾在靴跟。阿依的手还扣在他左臂上,指节收紧,骨哨的裂纹里渗出的血珠已经在她掌心凝成一小片暗色,她没擦。
“别动。”陆九喧说。他声音不高,但石室四壁把这两个字弹回来,叠在铜镜表面,镜中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发出声音,只是笑。
阿依盯着镜面,呼吸压在喉咙里。她右手松开陆九喧的手臂,把骨哨从左手掌心换到右手,动作很慢,哨口始终朝下,不让血珠滴到铜砖上。她往左侧挪了一步,靴尖碰到石室壁面,壁面上的铜锈蹭在靴帮上,留下一条绿痕。她侧头看壁面,铜锈底下有刻痕,和石阶两侧的苦聪古文字同一路笔法,但字更小,挤在一起,像是后来补刻的。
“陆九喧。”她没回头,声音贴着壁面传过去,“这面墙上也有名字。第七代之后,有人接着刻了,但刻的是——铜钱背面的字。”
陆九喧的目光从镜面移开,桃木法剑往左侧壁面一照。剑身铭文的光贴着铜锈滑过去,那些小字显出来,笔画细得像头发丝,是同一个名字反复刻了几十遍:蛊芈。每个“蛊芈”后面都跟着一枚铜钱的轮廓,但铜钱方孔的位置被刻穿了,穿透壁面,露出后面的石层。阿依用骨哨尖拨开铜锈,哨尖碰到刻痕边缘,一小片铜锈脱落,掉在铜砖上碎成粉末。
“她在数。”阿依说,“每刻一个名字,就穿一枚铜钱。壁面后面是空的。”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左手握住长剑剑柄,剑身没出鞘。他走回铜镜正前方,镜中人的嘴唇又动起来,这次他看清了,说的是“第七代之后没有守井人,你师父是最后一个”。陆九喧没接话,他蹲下去,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铜砖上。背囊底部沾的湖泥在铜砖上印出一个湿圈,泥圈边缘慢慢渗开,黑水从铜砖缝里往上冒,但没漫过砖面。
他从背囊侧袋抽出铜页账册。账册封面的铜绿在桃木法剑的余光里发暗,他翻开账册,翻到夹着铜钱的那一页。铜钱嵌在纸页中间,方孔里穿过一根红线,红线两头打结,结头压在纸面凹槽里。陆九喧把铜钱从纸页上抠下来,方孔里的红线断了一根,另一根还连着纸页。他把铜钱翻到背面,背面刻的“蛊芈”两个字被磨得只剩浅痕,但边缘有一圈新刮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指甲顺着字槽重新划过。
“阿依。”他把铜钱举起来,让桃木法剑的光穿过方孔。光穿过铜钱落在铜镜表面,镜面上映出的光斑是歪的,光斑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纹,暗纹在镜面上缓慢移动,像水里的油膜。“铜钱背面的字被改过。原来刻的不是蛊芈。”
阿依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小撮草药粉,撒在铜钱背面,草药粉落在铜面上,大部分滑下去,只有一小撮卡在字槽里,颜色从灰绿变成暗红。她盯着那点暗红看了两息,然后把铜钱从他手里拿过去,凑到骨哨哨口,吹了一口气。哨口里的气息穿过铜钱方孔,铜钱背面的暗红草药粉被吹起来,在铜镜表面散成一层薄雾。雾落在镜面上,镜中人的脸被雾遮住,嘴唇不动了。
“改字的人用的是鬼面花汁。”阿依把铜钱还给他,指腹上沾的草药粉在裤腿上蹭掉,“鬼面花汁渗进铜里,新字盖旧字。旧字被盖住之前,有人用指甲顺着旧字槽划过一遍,所以铜面有刮痕。刮痕的方向——”她停了一下,用骨哨尖在铜砖上画了一道,“是从右往左。刻字的人是用左手。”
陆九喧把铜钱放回账册纸页上。他站起来,走到铜镜侧面,镜框上的蛇盘铜铸从镜顶延伸到地面,蛇尾没入铜砖缝里。他蹲下去看蛇尾,蛇尾鳞片间卡着一小片铜页,铜页边缘卷曲,颜色比账册封面浅。他用长剑剑尖把铜页挑出来,铜页只有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半个字,笔画被蛇尾压得变了形。他把铜页翻过来,背面有胶痕,胶痕里嵌着几粒暗红色粉末,和铜钱背面的草药粉一样。
“账册被人撕过。”陆九喧把铜页举到阿依面前,“这一页从账册上撕下来,贴到镜框上,后来被人塞进蛇尾鳞片里。撕页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一页的内容。”
阿依接过铜页,对着桃木法剑的光看。铜页上的半个字在光里显出来,是“井”字的左半边。她把铜页放到账册封面上比对,铜页边缘的撕痕和账册第三页的缺口完全吻合。她翻开账册第三页,缺口处还留着纸纤维的毛边,毛边上有干涸的胶痕,和铜页背面的胶痕对应。
“这一页记的是守井人的名字。”阿依的手指按在账册缺口上,“第七代之后是空白,但空白之前有一行被撕掉了。撕掉的那一行,就是第八代守井人的名字。”
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他走到铜门前,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不再渗黑水,但门板上的同心圆刮痕在微微震动,刮痕里的铜锈往下掉,落在铜砖上。他伸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住刮痕圆心,门板温度比铜砖低,掌心的汗碰到铜面,凝成一小片水雾。水雾散开之后,门板上显出一行字,和铜页账册上浮现的字迹同一种笔法:“门后无路,镜后有井。”
“镜后有井。”阿依重复了一遍。她转身看铜镜,镜面里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