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泉的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膜,膜上漂着三片枯叶,叶脉被水泡得发胀。陆九喧从地下洞穴口钻出来时,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东西,麻布条缠了三层,最外层已经被染成暗褐色,贴在他锁骨下方,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扯了一下。他右手还攥着桃木法剑,剑身上那层暗色已经干了,木头纹理里嵌着细碎的石粉,指缝间全是灰。
阿依趴在他背上,右臂垂在他胸前,黑色毛发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毛尖挂着透明水珠。她右脚脚掌朝后翻着,脚趾间夹着几粒碎石,趾甲缝里塞满灰白色粉末。她呼吸很浅,胸口贴着他后背,每吸一口气他肩胛骨就感觉到一次微弱的起伏。他把她往上颠了颠,左手托住她膝弯,指头碰到她脚踝时她腿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哑泉边的碎石滩上站着十几个人。畲比木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缠着红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里面发黑的藤芯。他身后是苦聪猎手,每人腰间别着竹篓,篓里装着箭矢,箭尾羽毛被雾气打湿,贴在竹篓内壁上。猎手们脚上都裹着兽皮,踩在碎石上没有声响,但碎石缝里的水被踩出来,洇湿了兽皮边缘。
畲比木往前走了两步,藤杖点在碎石上发出闷响。他目光越过陆九喧的肩膀落在阿依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右臂垂下来的黑毛上。他嘴角往下压了半寸,脸上褶子挤在一起,颧骨上那块老人斑被扯成椭圆形。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阿依手腕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但没收回,指腹按在她腕骨上,那里皮肤下面有一道凸起的筋,筋上覆着黑色短毛。
“她哥当年,”畲比木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藤杖戳进湿泥里的那种闷,“不是自己跟独脚走的。”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手桃木法剑往碎石地上一插,剑尖没入石缝,剑柄歪向哑泉方向。他左手还托着阿依膝弯,指关节发白。
畲比木松开阿依手腕,退后半步,藤杖横在身前,杖头红布条垂下来搭在他手背上。他身后一个猎手往前迈了一步,竹篓里的箭矢晃了一下,箭羽蹭在篓壁上发出沙沙声。畲比木抬手,那猎手停住,脚底碎石滚了两颗到哑泉边,被水膜粘住。
“我跟独脚五郎君立过约,”畲比木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嚼干茶叶,“用我长子换部落十年平安。那年他十三岁,独脚五郎君要的是王族血脉——我妻是上一代王族旁支,长子生下来左脚就有六趾,独脚认这个。”
他解开藤杖上缠的红布条,布条一圈圈松开,露出藤芯上一道裂口。他从裂口里抽出一卷东西,是兽皮,边缘用骨针缝过,针脚歪斜但结实。兽皮展开后有两尺见方,上面用黑红两色画着山形水势,山尖用红点标了位置,河道用黑线勾出走向,其中一条黑线从哀牢山往东北延伸,穿过几处红点,最后停在一个用朱砂圈出的方块上。方块旁边写着三个苦聪古字,字迹被水汽洇开,边缘模糊。
“哀牢古国地图,”畲比木把兽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刀尖划出来的,笔画细如发丝,“朱砂圈的是北京潭柘寺。红木匣子另一半埋在那,匣中骨的另一半也在那。”
陆九喧把阿依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孔里积着露水,她后背贴上去时衣服洇湿了一片。他蹲下来,右手从腰间摸出毒娘子给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王族徽记,背面有一道凹槽,槽里嵌着半截骨片。他把令牌和地图并排放着,地图上那条黑线终点与令牌凹槽走向一致。
畲比木看着令牌上的徽记,藤杖往地上顿了一下,碎石溅起来打在他裤腿上。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旁边一个猎手替他开了口。那猎手年纪不大,左耳缺了一块,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酋长,独脚庙那边还有我们的人。”
畲比木没回头,藤杖横着扫过去,杖头擦过那猎手小腿,猎手往后缩了半步,竹篓里的箭矢又晃了一下。畲比木把藤杖收回来,杖头点在地图朱砂圈上,指甲盖在那个方块上抠了一道印子。
“三个月,”他说,目光从地图移到阿依右臂的黑毛上,毛尖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粒白色盐晶,“封印蛊只能压三个月。三个月后蛊死,诅咒从她骨头里往外长,先长满五脏,再长透皮肉。到时候她就不再是她了。”
他身后猎手群里有人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陆九喧听见了。他站起来,桃木法剑从石缝里拔出来,剑尖带出一小块碎石,碎石滚到哑泉边停住。他把法剑插回腰间布带里,左手按在剑柄上,指头碰到布带结扣,结扣松了半圈。
“你打算怎么办。”畲比木问。他语气里没有问号,藤杖已经收回身侧,红布条重新缠上去,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陆九喧弯腰把阿依重新背起来。她右臂垂在他胸前,黑毛蹭过他衣襟,在粗布上留下一道灰痕。他左手托住她膝弯时碰到她脚踝上那圈红绳,绳上系着断裂的骨哨残片,残片边缘被他先前用石头磨过,不扎手了。他往上颠了颠,她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吹在他耳后,带着一股草药味。
“北行,”他说,“茶马古道北线,走三个月。”
畲比木没立刻接话。他转身看哑泉,水面那层灰白膜被风吹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