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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师父未救的人(第1/3页)

陆九喧的右手还攥着长剑,剑柄铜箍上那层汗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白色的盐渍。他退到祭坛第一层边缘,靴跟踩在石阶缝里,石缝中嵌着的铜钱被踩碎了一枚,碎片扎进靴底橡胶,他没低头看。

独脚五郎君站在第二层石阶上,独脚抓地的姿势像一棵歪脖子老树。它斗笠下面那张嘴咧着,牙缝里卡着碎石粒,碎石粒上沾着暗红色粉末。拐杖拄在身前,杖头的紫檀木裂了一道新纹,纹路里渗出透明的液体,顺着杖身往下淌到它脚背上。它开口时喉咙里像塞了砂纸,每个字都带着摩擦声。

“你师父欠我一条命,他用你的命来还。”

陆九喧握剑的右手食指弹了一下,指关节碰到剑柄铜箍,铜箍上残留的体温被风吹散。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越过独脚五郎君的肩头,落在祭坛第三层那面裂开的石壳上。石壳裂缝里暗红光还在往外渗,但渗的速度比先前慢,光每亮一下,独脚五郎君脚背上的透明液体就多淌出一滴。

“你师父当年跪在这里,”独脚五郎君用拐杖点了点脚下石面,杖头磕在石阶边缘,磕掉一小块石角,石角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求我放了她。我提了条件——他拿命换。他答应了,用你的生辰八字做了引子,把封印的根扎在你身上。你以为你学的是驱邪镇煞的本事,其实你学的每一道符,都是往自己身上多缠一圈绳子。”

阿依从石柱方向走过来。她左颊上那块水泡已经破了,皮皱巴巴地贴在颧骨上,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她右手攥着断裂的骨哨,断口处参差不齐,尖锐的那头朝外,指缝里夹着骨哨碎片上掉下来的白色粉末。她走到陆九喧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没看独脚五郎君,先看陆九喧的侧脸。

“他在说话,”阿依的声音很低,嘴唇开合幅度很小,“你听没听见?”

陆九喧听见了。他听见独脚五郎君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像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之后水面连波纹都散了。他脑子里翻上来的是另一句话,师父临终前躺在竹榻上,榻边矮几上放着一碗凉透的药汤,汤面结了一层薄皮。师父的手搭在他腕上,手指冰凉,指甲盖泛着灰白色。师父说:“你命中有一劫在哀牢山,躲不过去,也不必躲。”当时他以为那是师父惯常的宿命口吻,像交代后事一样交代一句,说完就闭了眼。

“师父当年封你,”陆九喧开口时嗓子发紧,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用的是他自己的命?”

独脚五郎君的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声波震得石阶上积水泛起细纹。它抬起拐杖,杖头指向陆九喧胸口,杖尖离他衣襟还有半尺远,但陆九喧能感觉到一股压力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用了你的命。他的命不够——他试过,一个人封不住我。所以他回了一趟哀牢山,在你生辰那夜取了你的血,混着他的血画了封印阵。阵成了,他跑了。你替他扛着。”

阿依的左手忽然攥住陆九喧的小臂。她手指冰凉,指节硌着他的腕骨,攥得很紧。她没说话,但陆九喧感觉到她掌心在抖,抖得他袖口布面起了细褶。她脖子上那根红绳从领口滑出来一截,绳上系的骨哨残片撞在锁骨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兄长,”陆九喧没回头,但话是对阿依说的,“他当年被掳走,跟这个封印有没有关系?”

阿依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攥紧。她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那块破皮的水泡被牵动,边缘渗出一点清液。她没回答,但独脚五郎君替她答了。

“她兄长是祭品。”独脚五郎君用拐杖敲了敲石阶,敲一下,石面就裂一道细纹,细纹从杖尖往四周爬,爬到陆九喧靴边停住。“你师父的封印需要活祭,他用了你的血做引,但阵眼缺一个魂。那丫头她哥正好撞进来——畲比木当年跟我立约,用长子换十年平安。你师父的封印阵缺魂的时候,那小子自己走进来的,他以为能换他妹妹的命。”

阿依的骨哨碎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尖锐的断口对准独脚五郎君。她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疤是长条形的,从手腕往上延伸约三寸,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那是她刚才挣脱石手时被石棱刮的,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你胡说。”阿依说这三个字时声音没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最后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时带着气音。

独脚五郎君没理她。它盯着陆九喧,斗笠下面那双眼睛的竖纹开始转动,水银般的光在瞳仁里流了一圈,流到眼角时停住。它张开嘴,牙缝里卡着的碎石粒掉了一颗,落在石面上弹了两下。“你师父欠我一条命。他用你的命来还。你以为你活了这些年是白活的?你每用一次法术,封印就松一分。你刚才在祭坛里看见的那些——你师父跪在这里求我的样子——那是我让你看见的。我让你看见,就是要你明白,你身上背的这条命,是你师父偷来的。”

陆九喧右手长剑还鞘。铜箍碰在鞘口上,响了一声,声音在祭坛石壁间弹了两下就散了。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剑柄麻布条烧掉半截后露出的木头上,刻痕比先前更深,深到能看见木头断面上暗色的纹路。他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左,剑柄朝右,左手虎口贴住剑柄上没烧掉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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