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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面花不凋(第1/3页)

陆九喧的靴底踩上第一级石阶时,一线天入口的风忽然停了。风停在岩壁两侧青苔最厚的地方,苔面上凝着的水珠不再滚动,一颗一颗嵌在绒里,像谁撒了一把碎琉璃。他脚步没停,左手按着长剑鞘口,剑鞘铜箍在石壁上蹭出一线浅痕。阿依跟在半步之后,布袋里鬼面花的根须不再往外伸,缩在布缝里,根上黑土干成了细末,从线脚间漏出一点,落在石阶上被水洇开。

石阶共三十七级。陆九喧数过,每级高度不一,最矮的只到脚踝,最高的齐膝,青苔厚薄也不同。最上面三级苔色发黑,像被什么烫过又活过来,苔丝从石缝里往外翻卷。他踏上第三十五级时,脚底感觉到石面往下沉了半指,然后弹回来。石阶下面有东西。

一线天尽头是一片碎石滩,滩中央的茅屋残骸还在冒烟。烟很细,从烧黑的梁柱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渗,被石缝里的横风一吹就散,散成薄薄一层灰白贴在岩壁上。废墟边缘那根没烧完的柱子还立着,木牌上的“一线天毒娘”五个字被烟熏得只剩凹痕,凹痕里积了雨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映出石缝顶上漏下的一线天光。

陆九喧站在废墟前,脚边那截烧断的藤条还在,藤上的鬼面花茎已经干透,断口处渗出的黑汁凝成一颗硬珠,嵌在藤皮里。他弯腰把藤条挑起来,藤条比上次轻了许多,里面空了,只剩一层薄壳。壳内壁有东西——密密麻麻的细孔,每个孔都穿透藤壁,从外面看只是藤皮上的黑点,从里面看却连成一片蜂窝。他凑近看,孔壁光滑,不是虫蛀的,是牙印,极细极密的牙印,跟令牌背面那些齿痕是同一种东西咬的。

“幼崽来过。”阿依蹲在废墟另一侧,手指拨开碎石。碎石下面压着一片碎陶,陶片上沾着干了的药膏,颜色发黑,气味辛辣。她把陶片翻过来,背面有刻痕,三道竖线,一道横线穿过,是苦聪人记录月相的符号。这片陶是毒娘子的药罐碎片,上面刻着日期。她辨认了一下,抬头看陆九喧:“刻的是上个月圆夜。茅屋被烧之前,毒娘子还在炼药。”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藤条放在废墟边缘,走到柱子前面,木牌下面的头巾已经不在了,他走时那块头巾被阿依收进布袋。他蹲下来看木牌底部的压痕,压痕里嵌着几粒碎石,碎石表面有极细的划痕,排列成放射状,像从中心往外炸开的。他伸手把碎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掌心。碎石在掌心里微微发烫,烫得不明显,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他把碎石凑近眼前,其中一粒表面有东西在动——极细极小的黑点,比针尖还小,在碎石表面游走,从一端爬到另一端,然后消失。

“别动。”声音从废墟底下传出来。

陆九喧手掌一翻,碎石落回地面。他左手拔剑,剑尖指向声音来处。废墟北侧,烧断的梁柱斜插在碎石里,梁柱下面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白气。白气贴着地面流动,绕过碎石,聚在陆九喧脚前半步处,凝成一个矮小的轮廓。轮廓从白气里走出来,是一个老妇人,身高只到陆九喧胸口,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编成一根细辫盘在头顶,辫梢插着一根骨簪。她穿一件靛蓝布褂,褂子前襟烧掉半幅,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里衣胸口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黑斑,像被什么烫过,黑斑边缘的布纤维卷曲发亮。

毒娘子。陆九喧见过她的画像,在畲比木的兽皮卷里,画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但眼前这个人老了太多。她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雕成鬼面花形状,花瓣是活的——藤杖顶端那朵花正在开,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翻,翻到第三片时停住,花蕊里渗出一点透明汁液。她把藤杖往碎石上一顿,杖尾陷进石缝,白气从杖身往外散,散到陆九喧脚边就散了。

“你烧了自己的屋子。”陆九喧把剑收回鞘,声音很平。

毒娘子没看他,目光落在阿依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她走到废墟边缘,弯腰把那截藤条捡起来,藤条在她手里比在陆九喧手里轻得多,她两根手指捏着,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扔回地上。“不烧,它们就会找到这里。我烧了屋子,断了气味,它们以为我死了。”她转过头看陆九喧,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但你们来了。你们身上带着独脚的眼线,走到哪里,它们就看到哪里。”

阿依站起来,布袋口收紧。她脖子上骨哨的裂纹里,那颗血珠还在,停在裂口尽头,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毒娘子看见那颗血珠,灰白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沉。“骨哨裂了。你吹过驱邪曲。”

“吹过。”阿依说。

毒娘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手指离骨哨还有一寸时停住,指尖微微发抖。她收回手,转身往废墟北侧走,藤杖在地上点出一个个浅坑。“跟我来。你们身上有独脚的眼线,我要让你们看见它们。”

废墟北侧的梁柱下面,碎石被毒娘子用藤杖拨开,露出一个石板。石板只有一尺见方,表面刻着鬼面花图案,花瓣用红铜丝嵌成,铜丝已经氧化发黑,但花纹还清晰。毒娘子用藤杖头在花蕊位置按下去,石板往旁边滑开,露出一个暗窖。暗窖入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窖壁是夯土,土里掺着碎陶片和炭渣。毒娘子先下去,藤杖先进,然后身子,最后是头,白发辫从窖口消失时,辫梢的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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