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不是一条线,是两片山崖挤出来的一道缝。缝口窄得只容两人并行,崖壁往里收,越走越暗,头顶的天光被挤成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像刀背上的反光。陆九喧走在前面,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掌心贴着桃木法剑的剑身。法剑在发烫,不是热,是那种从内部往外顶的烫,像有东西在剑柄里翻身。
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把揉碎的艾草,碎末从指缝往下漏,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她隔一段路就停下来,蹲下去看石缝里的草。这里的草长得怪,叶片卷成筒状,颜色发黑,叶背有细密的绒毛,手碰上去会沾一层灰。她摘了一片闻,眉头拧起来,把叶子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鬼面花。”她说,声音在崖壁之间撞了两下才散开,“叶子卷得越紧,毒越重。这片是幼株,还没开花,但根已经扎进石缝里了。前面应该有成片的。”
陆九喧停下来,把桃木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剑柄缠布上摸了一下。草叶还在,齿痕硌着指腹。他抬头看崖壁,石面上有水痕,从高处往下淌,在离地两尺的地方被一层黑绿色的苔藓截住。苔藓往下是干的,石头发白,有盐霜一样的结晶。他伸手刮了一点放在舌尖,咸中带苦,苦味散得慢,后颈微微发麻。
“水从上面来,苔藓挡毒。”他把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贴着苔藓下面走,别碰叶子。”
阿依从布袋里摸出两根布条,一根递给陆九喧,一根自己缠在口鼻上。布条上有药味,苦艾、薄荷,还有一味她没说。两人继续往里走,峡谷底部越来越窄,脚下的碎石从鸡蛋大变成拳头大,再变成一片一片的页岩,踩上去会滑。阿依滑了两次,第二次陆九喧没拉她,她自己用骨笛顶住石壁稳住了。骨笛的尾端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崖壁上有东西动了一下。
是蝙蝠。十几只,挂在头顶的岩缝里,被声音惊了,扑棱棱飞起来,往峡谷深处去了。蝙蝠翅膀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腥味,和庙里的甜味不一样,更冲,更湿。陆九喧等蝙蝠飞远了才继续走,脚步放轻了。峡谷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处有一片开阔地,顶上崖壁裂开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照在开阔地中央。
那片地方长满了鬼面花。
花茎有半人高,叶子卷成筒状,花却开得极大,花瓣黑紫色,边缘泛白,像被火烧过的纸。花心是空的,从上面看下去像一口小井,井底有黏液,黏液里泡着虫子的壳。整片花丛大约二十步宽,把峡谷堵得严严实实,只有靠左边崖壁的地方有一条窄缝,缝里的花矮一些,叶子也没那么卷。
阿依蹲下来看那条缝,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她抬头看陆九喧,布条上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左边是生路。花矮,说明下面有东西克它。可能是水脉,也可能是石头。右边那些高的,根扎得深,下面土是空的,踩上去会陷。”
陆九喧没急着走。他从腰间摸出陶罐,倒出一颗黑丸子,捏碎了撒在左边那条缝的入口。药粉落在泥上,泥面冒了一层细密的白泡,几息之后泡破了,泥色从黑变灰。他点点头,把陶罐收好,长剑出鞘,剑尖点着地往前走。阿依跟在他身后,骨笛横在嘴边,没吹,但嘴唇贴着笛口。
两人走进花丛缝里,鬼面花的叶子蹭着他们的裤腿。陆九喧的剑尖拨开一丛矮花,花根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和独脚庙里矮墙上的石块一样,青灰色,凿痕整齐。石板中间有个凹槽,槽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他用剑尖挑了挑油膜,膜下面有东西在动,细如发丝,白色,一碰就缩回石缝里。
“别碰水。”他说。
阿依已经绕到石板侧面,蹲下去看石板边缘的纹路。她用手指顺着纹路摸了一圈,停在某个位置,抬头说:“这石板是盖板,下面有空间。纹路是封禁用的,和骨笛上的刻纹一样,但方向反了。”她站起来,把骨笛从嘴边拿开,笛口对着石板,“要吹吗?”
陆九喧还没回答,花丛深处传来一声笑。那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瓷碗的边,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钻。鬼面花的花瓣在笑声里抖了抖,花心里的黏液冒了个泡,泡破了,散出一股甜味。陆九喧屏住呼吸,左手长剑横在身前,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上的烫意猛地窜上来,掌心像握着一块烧过的石头。
“别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等笛声。”
阿依把骨笛收回腰间,另一只手从布袋外侧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涂着绿色的汁液,是她进峡谷前捣的鬼面花幼叶。两人背靠背站着,花丛里的笑声停了,但花瓣还在抖。陆九喧盯着左边崖壁,那里有一片苔藓从顶上垂下来,苔藓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蝙蝠,蝙蝠没这么大。
苔藓被拨开了。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手腕上缠着红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手之后是胳膊,胳膊之后是肩膀,肩膀之后是一张脸。那张脸从苔藓后面探出来,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用一根骨簪绾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身上穿的是苦聪人的黑布短褂,但褂子上的绣纹已经褪色,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两个小娃娃,走到我花圃里来了。”老妇人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她从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