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高采烈的沈守业开开心心地往镇西去,结果被亲大哥骂了个狗血淋头,甚是狼狈地回到家里。
这时,沈家众人正在小厅用晚膳。灯火温温地亮着,桌上碗筷轻响,谁也没料到外头会突然炸开一声踹门。
怒火中烧的沈守业已经顾不得体面,一脚踹开了虚掩的角门,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震得檐下的灯笼都晃了两晃。他气冲冲地往院内走,赤红着眼,嘴里骂骂咧咧:“孙桂香!你给老子滚出来!个贱娘们,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一边骂,一边拿眼扫着四周。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两个儿子面无表情的眉眼。
沈守业一时噎住,恼羞成怒地挥着衣袖,嗓门拔得更高:“看什么看?老子不在,你们倒吃得安稳!”他又扫了一眼小厅,没见着孙桂香,恶狠狠地盯着于小荷,“你娘呢?把你娘喊出来!有胆子跑到镇西去闹,现在知道怕了?贱人一个!我被卡了银钱又如何,我也是老子!我今天就是打死这个贱人,我看哪个敢拦!”
于小荷被他盯得浑身一僵,筷子捏在手里,不敢动,也不敢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沈怀清收回目光,端起碗筷,淡淡地说了句:“吃饭。”
众人端起碗筷,默不作声地吃着。
沈守业瞅见这一幕,气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面色狰狞,却是不敢往儿子跟前撒泼。他眼珠子一转,朝灶间吼道:“去!把孙桂香给我找出来!”
缩在窗下偷偷摸摸看热闹的吴婶和粗使婆子对视一眼。这如何能出去?
吴婶拿手肘推了推粗使婆子,又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她去,回头灶上许她些好处。
粗使婆子点点头,小跑着出了灶间,躬着身板,一脸愁苦地说:“老爷,您前脚才出角门,便一直没见到太太。平素张罗晚膳时,太太总会出来,今儿是一眼都没见着。”她往小厅一指,“瞧瞧,用晚膳都不见人呢。”顿了顿,又缩着脖子嘀咕,“兴许,跟着老爷一道出了门也不一定。”
“找!给我找!宅子就这么点大,我就不信找不到!”沈守业不听,他就要闹。就要看看两个儿子视若无睹到什么时候。
粗使婆子应了个嗳。吴婶也从灶间出来,两人在前院仔仔细细地找,每个屋子都没放过。
小厅里,林芙蓉放了碗筷。她吃饱了。不一会儿,沈怀清也放了碗筷,接着是沈怀宁、沈怀安,于小荷。
沈怀清看着妻子,温声道:“你带她们回内院。”
林芙蓉点头,应了声好,带着沈怀宁、于小荷往二门走。
吴婶和粗使婆子站到沈守业跟前,老老实实地说,整个前院翻了个遍,没找到人。至于内院,她们如何敢去。
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儿已是暮色深深,夜风裹着冬寒,一阵一阵地拂过院子。沈守业有些冷,气势汹汹地闹这么一场,啥也没干成,他不服气,硬扛着冷意,站在院中:“这个院子没有,就去后面院子找!”
吴婶和粗使婆子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廊下的沈怀清、沈怀安。
沈怀清站在廊下,灯火照着他半张脸,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沈怀安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落尽了叶的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沈守业气得直跺脚,再是忍不住,破口大骂:“沈怀清!我终究是你老子!我要解雇这两个贱妇!”
吴婶和粗使婆子一点不慌,倒是飞快地朝灶间退了退,省得被盛怒中的老爷踹到。
沈怀清看了眼丑态毕露的父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明儿街头巷尾都在说,沈二老爷无故发火,拿两个婆子撒气,店里生意还要不要了?旁人又怎么看你沈二老爷?前些日子闹出的笑料,如今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父亲是想整个年尾都被旁人挂在嘴边说道吗?”
“那贱妇惹出来的祸事,与我何干!”沈守业指着大儿子骂,“大清早吃饱了撑着跑到镇西粮行去闹,说甚我没给她银钱治伤!还不是你卡了我的银钱?没这一事,又怎么会有后面这许多事?你哪来的脸说我?我再怎么样也是你老子!是你老子你就得敬着!你个不孝子!好好的日子过着,非得惹事,连累你大伯一家子被街坊指指点点,全是你惹出来的!”
沈怀清不言不语,冷眼看着父亲发疯。沈怀安站在一旁,垂着眼,为一会要写的文章打好腹稿。
沈守业骂累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见两个儿子没点反应,气急败坏地回了正屋,噼里啪啦地摔摔打打。瓷器碎裂的声音、凳子倒地的闷响,一阵一阵地从前院传到内院。
沈怀清看了眼二弟。沈怀安点点头,回了西厢。
沈怀清对吴婶说:“一会儿动静歇了,端些热饭热菜送去。”
吴婶应着好。待东家进了二门,两个婆子往小厅走,动作利索地收拾着饭桌。
粗使婆子压着嗓子嘀咕:“就这样的老子,哪个当儿子的敬得起来。”
“才知道老爷每个月足有五两银子的花销呢,就这还嫌少。”吴婶啧了一声,“外头还有人说东家不孝,不知是哪个丧天良的在乱嚼舌根。”
“嚼到我跟前,我都会骂回去。原来他们不信,这下子可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