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人被送进圣芒戈以后,最先得到的不是药,而是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卡片。
卡片由麻瓜纸制作,没有防水、防火、自动纠正拼写或者在病人昏迷时替他回答的功能,名字也不是治疗师用魔杖写上去的。每一个人清醒过一次以后,都必须亲口告诉记录员自己叫什么;如果暂时无法说话,就由他在十七个名字里指出属于自己的一个,再以点头或眨眼确认。随后记录员用普通墨水写下来,把卡片放进病人手中。有人握不住,便压在枕边;有人看见自己的姓氏时哭了很久,也有人要求重写,因为字母末尾的一笔与自己习惯的形状不同。圣芒戈原本没有这种治疗程序,斯内普对此的评价是,医院终于在经历一次需要十七个人同时被重新确认为本人之后,发现病历最上方那一行并非为了方便收费而存在。
没有人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三重时间留下的残余会彼此寻找,若十七道生命靠得太近,夜间的梦境便可能串联;一个人梦见七月二十七日的石室,隔壁的人也会在睡梦里出现不属于自己的伤口。邓布利多为圣芒戈临时腾出的整层病区加上十七道独立封锁,每扇门上只写一个名字,不使用数字。治疗师每次进入以前都要敲门,哪怕里面的人仍在昏迷,也要先叫出名字再施咒。伏地魔曾经把他们当作十七组力量、五十一具身体和一个证明灵魂能够重排的实验;凤凰社没有用另一种更温和的编号延续他的做法。
最初三天里,名字仍会脱落。
托比·芬奇在第二个夜晚醒来,坚称自己叫丹尼尔,因为他梦见一条深蓝色领带勒住脚踝;丹尼尔·霍尔特则在同一时间说袜子里有一根线,要求母亲替他剪掉。治疗师没有用遗忘咒清除错误记忆,也没有告诉他们那只是阵式残留。塞德里克在星仪已经不能使用以后,仍把那份名单留在病区。每当有人短暂拿错另一个人的名字,负责看护的凤凰社成员便先询问身体感觉、最后一次由本人作出的选择与房间里真实存在的事物,再把名字叫一遍。错误通常在几分钟内退去,像一件穿错以后自己发现肩线不合的衣服。第四天以后,十七张卡片没有再更换位置。
身体恢复得慢得多。十九天饥饿、失水和咒语伤害没有因为时间重新接合而消失。海伦·福斯特双臂的灼伤需要连续换药,塞缪尔·派克的喉咙一度无法吞咽,玛格丽特·艾利斯失去知觉的右手直到一周后才第一次动了动。斯内普为每个人重新配制药剂,不再使用退潮室行动前那种为了防止错误心跳复制而故意做得难以下咽的配方;露西·哈珀仍要求所有瓶子必须在她面前拆封,斯内普连续三次照做,到第四次终于问她是否还需要检查坩埚出生证明。露西说如果有的话最好一并带来。斯内普看了她很久,转身又拿了一瓶没有开封的。
莫丽是在行动结束后的当天下午抵达格里莫广场的。她没有参加盐沼营救,却只用十分钟便取得了一种比穆迪在会议上更不容反驳的指挥权。所有从农舍回来的人都被要求先洗澡、喝完一碗热汤,然后至少睡满八个小时;“我必须提交报告”“我要检查防护”“我还需要配药”以及“我的假眼裂了,闭眼也没有意义”都被归入不具备医学效力的发言。穆迪试图说明真正的警惕不应建立在固定睡眠时间上,莫丽把一只枕头塞进他怀里,说真正的警惕也不应建立在连续三十六小时没有闭眼的人身上。西里斯靠着厨房门框观看这场争论,刚笑到一半便被告知他同样需要睡觉,并且由于过去一周平均睡眠不足,必须额外增加两小时。
“我没有受伤。”西里斯说。
“这句话通常由受伤最严重的人说。”莫丽回答。
“斯内普可以证明。”
斯内普已经走到楼梯口,闻言停下。“我可以证明布莱克的判断力长期处于无法通过基础检测的状态,至于这是否由本次行动造成,尚无证据。”
莫丽点头。“十小时。”
西里斯终于意识到寻找证人是一次战术失误。
西西莉亚也没有获得例外。她的左臂已经被邓布利多与斯内普共同封闭,皮肤表面看不见切口,手指却仍像隔着很深的水。金色液体不是普通血液,补血药剂只会在进入身体以后找不到可以补充的位置,再原样从毛孔里渗出来。斯内普要求她尽量休息,让身体重新辨认那部分材料原本属于哪里;莫丽则把“尽量”解释成了“立刻”。西西莉亚被送回房间时还在问圣芒戈十七人的第一次身份确认是否全部完成,莫丽替她拉上被子,说如果那些名字必须依靠一个十五岁女孩不睡觉才能留下,那么整个成年巫师社会都应该先集体辞职。
“我不是因为年龄需要睡眠。”西西莉亚说。
“所有人都因为活着需要睡眠。”
这句话在退潮室之后显得很难反驳。西西莉亚闭上眼睛,原本只打算让莫丽离开以后重新起来,却在听见房门合上的几秒内失去了意识。她睡了十四个小时,中途没有梦见五十一具身体,也没有听见第二颗心跳。醒来时,左手小指已经能够感到被单的粗糙。邓布利多坐在窗边读一本没有翻动多少页的书,见她睁眼,先问她叫什么。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
“现在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