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越大,真正谈论它的人反而越少。
一只茶杯在早餐时无缘无故地飞过礼堂,半天之内便会拥有七种不同的解释;某个学生在走廊里失足摔倒,到了晚餐时,他往往已经被描述成遭受了不知名黑巫师的袭击,并且在临死前留下了足以改变魔法界格局的遗言。霍格沃茨从不缺乏流言,学生们在城堡里生活得太久,课程与作业之间又存在太多可供语言生长的空隙,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机会在楼梯、画像和四张学院长桌之间获得远超其本身的规模。然而真正重大的事件发生以后,人们却常常变得安静。它涉及的人越多,亲眼看见的人越多,知道应当把嘴巴闭好的人也就越多,因为没有人能够确定自己说出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恰好成为下一场灾难开始的地方。
魁地奇球场上的那场雨已经停了,积水却仍留在草地与看台之间,直到第二天清晨也没有完全退去。被摄魂怪侵入的寒冷早已散尽,可亲眼看见那一幕的人仍然记得,天空是如何在一瞬间失去声音,雨水又是怎样停在半空中;他们也记得西西莉亚站在看台与球场之间,伸手抓住了那只原本不应当被任何人触碰的摄魂怪。那一切并没有造成大范围的破坏,甚至没有击碎一扇窗户,损坏一根球门柱,或者让某位校董回家以后不得不向保险机构解释自己为什么少了一条胳膊。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比废墟更难处理: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西西莉亚拥有一种他们此前并不了解的力量,而那种力量既没有被写在学校教材里,也不需要通过魔杖与咒语才能出现。
有些人像塞德里克一样,接受自己看见了尚不能理解的事,并不急于追问它的名称与来源。尊重未知本身也是一种分寸,他们知道西西莉亚仍然是那个会在魔药教室里记录温度、会在礼堂里吃面包、会因为别人递来的新书停下脚步翻看几页的学生,并不认为一次魔力失控便赋予自己拆开她的权利。另一些人产生了更深的恐惧和不安。他们不敢公开议论,甚至在走廊里遇见她时表现得比过去更加有礼,可那份礼貌多了一点谨慎,像人们经过一片平静而深不见底的湖泊时,会本能地与岸边保持距离。也有人眼中出现了更复杂的东西:好奇、估量、崇拜,或者某种尚未找到形状的野心。没有人能够控制别人如何看待一场已经发生的事,就像没有人能够命令雨水在落地以后重新回到云层。他们只是在事件刚刚平息的时候共同选择了沉默,将各自的念头埋在心里,仿佛只要暂时不说出口,那些想法便还没有真正存在。
第二天早餐时,礼堂因此呈现出一种过分整齐的平静。学生们仍然谈论昨晚的食物、今天的课程和魁地奇比赛是否会改期,却很少有人提起摄魂怪,更没有人直接说出西西莉亚的名字。她走进礼堂时,四张长桌仍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几名低年级学生迅速低下头,仿佛方才只是恰好同时对盘子里的煎蛋产生了浓厚兴趣;一位拉文克劳高年级学生在她经过时稍稍让开了道路,动作比平日快了一些,随后又因为这种让步显得太过明显而重新向前挪回半步。西西莉亚没有停留,也没有观察他们。她沿着斯莱特林长桌走到自己的位置,德拉科已经替她留下了座位,面前还放着一杯温度适中的牛奶。
“庞弗雷夫人允许你离开医疗翼了?”潘西问。她的语气与平时没有区别,只是视线在西西莉亚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显然想确认她是否真的没有虚弱到在早餐途中倒下。
“允许了。她说我可以正常上课,但今天不能使用消耗太大的魔法。”
德拉科抬起头。“什么叫消耗太大的魔法?”
“她举了几个例子,包括大范围气象变化、无杖召唤,以及再次抓住摄魂怪。”
“最后一个为什么需要特别说明?”
“她认为我可能会再做一次。”
德拉科将面包切成两半,神情里出现了一种很难判断是赞同庞弗雷夫人还是认为她多虑的迟疑。“学校里的摄魂怪已经被赶走了。”
“所以暂时不会。”
潘西在他们之间看了一眼,没有询问“暂时”之后可能发生什么。她给自己的茶里加了一小匙糖,开始谈论今天上午被推迟的变形术课,仿佛早餐最值得关心的事情只是麦格教授仍然需要处理家长离校与比赛善后,因而没有时间要求他们把刺猬变成针垫。桌上的其他学生也逐渐恢复了交谈。没有人询问西西莉亚如何抓住摄魂怪,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能够让整场暴雨停下。那种刻意留下的空白起初十分明显,过了一会儿却融进餐具碰撞和说话声里,像一块颜色略深的石头沉进湖底,只在水面上留下短暂的波纹。
魔法部与校董会之间的交涉没有进入学生们的生活。福吉在清晨以前离开了霍格沃茨,帽子已经被修复,脸色却比帽檐仍然折着时更加难看。当天上午,城堡入口处便贴出新的公告:驻守在霍格沃茨附近的摄魂怪将全部撤离学校周边,退到无法直接影响学生、课程与魁地奇比赛的距离之外,任何未经校长许可擅自接近校界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未成年巫师安全的直接威胁。公告没有说明校董会在校长室里向福吉提出了多少问题,也没有提及卢修斯把每一条摄魂怪监管条例都问得多么细致,只在结尾留下魔法部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