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室里的银器仍在运转。
它们被摆在细腿桌、矮柜与窗边几张形状各异的架子上,有些缓慢旋转,有些发出细小的嗡鸣,还有一只银色器皿正有规律地向外吐出浅紫色烟雾。烟雾在半空凝成几枚彼此追逐的圆环,很快又从边缘散去。哈利跟在麦格教授身后走进去时,那些东西似乎都比平常安静,仿佛校长室也已经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并且决定用一种比学生更有教养的方式表示关注。
邓布利多站在书桌后。他没有坐下,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从麦格教授身上移到哈利脸上,神情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然而,哈利发现,当邓布利多真正想知道一件事时,他的温和往往比斯内普的逼问更难应付。斯内普会让人立刻产生抵抗,邓布利多却会让人觉得,隐瞒本身是一件需要费力完成的事。
“贾斯廷·芬列里和尼古拉斯爵士已经被送往医疗翼了。”麦格教授说,“波莫娜正在那里。阿不思,我认为——”
“我明白。”邓布利多轻声说。
麦格教授看了哈利一眼。她的嘴唇依旧抿得很紧,像是校规、担忧和一种她绝不会当着学生的面承认的愤怒同时占据了那里。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在离开前替他们关上门。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哈利却觉得自己像被单独留在了一间没有出口的审讯室里,尽管这间审讯室有柔软的椅子、糖果罐,以及一只看起来快要死了的鸟。
福克斯栖在门后的金架上。它的羽毛稀疏而暗淡,脑袋无精打采地垂在胸前,模样比洛哈特收到学生们退回的签名照片还要令人沮丧。哈利多看了它一眼,几乎怀疑这只鸟刚刚也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福克斯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邓布利多顺着他的目光说,“不过我相信,它本人对此并不感到羞耻。”
哈利不知道一只鸟是否会为脱毛感到羞耻,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暗示别的什么。他谨慎地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邓布利多问他为什么会对一条蛇说话、为什么贾斯廷恰好在被他找到以后变成石头,以及为什么最近每一件不幸的事都如此乐于发生在他附近。
邓布利多却先推来了一只糖果罐。
“柠檬雪宝?”
“不了,谢谢。”
“明智的决定。我今天拿错了罐子,这里面是姜味硬糖。”
哈利望了望罐子。糖纸是明亮的黄色,上面印着许多小柠檬,看不出它们究竟为什么要共同参与这场欺骗。
“教授,”他终于说,“我没有袭击贾斯廷。”
“我知道。”
哈利原本已经准备了许多解释。他准备说明自己是在图书馆里听见有人议论,准备去寻找贾斯廷,想告诉他决斗俱乐部里发生的事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他甚至准备承认自己在看见差点没头的尼克飘在半空时也吓了一跳,尽管承认这件事似乎会让他显得不像一个合格的袭击者。邓布利多的回答却过于平静,使这些话一下失去了用途。
“您知道?”
“是的。”
“那您为什么叫我来?”
“因为不知道你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和不知道你为何能够说蛇语,是两件不同的事。”邓布利多绕过书桌,在哈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对前一件事没有多少疑问,对后一件事却有一些。”
哈利没有因为这份信任而立刻放松。他已经渐渐发现,邓布利多相信一个人时,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继续提出那些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恰恰相反,或许正是因为相信,邓布利多才更愿意知道那些答案。
“你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同蛇交谈,是什么时候?”
“来霍格沃茨以前。”哈利说,“达力生日那天,我们去了动物园。玻璃忽然消失了,一条蟒蛇爬了出来。它对我说它从巴西来。”
“它说的是人类的语言吗?”
“不。当时我觉得它说的就是英语。”哈利停了一下,“直到决斗俱乐部那天,我才知道其他人听见的不是。”
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他没有露出惊讶,只是继续问:“在此之前,你家里有人表现出相同的能力吗?”
“姨妈一家连普通话都不愿意好好跟我说。”哈利回答,“我想蛇语应该更不可能。”
这句话似乎使邓布利多眼里掠过了一点极轻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当你听见墙里的声音时,是什么感觉?”
哈利抬起头。
“您知道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在楼梯上回头看了那面墙,也知道这不是第一次。”邓布利多说,“城堡里有许多画像。它们不一定能记住每一句话,却很擅长记住一个人反常的动作。”
哈利想起那些总在画框里打盹、离开或者探头看人的肖像,忽然觉得霍格沃茨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人走廊。
“那声音很冷。”他说,“不是听起来冷,是它说的话很冷。它一直说要杀人。每次它出现,我都能听见它从墙里经过,可别人听不见。”
“它与你说话吗?”
“没有。它好像不知道我能听见。”
“你是否在梦里听见过它?”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