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刚下朝,她尚戴着冕旒,成串的玉珠垂下,挡住了她的面容,威严又肃重。
谈修没上前去,只俯首施礼道:“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事情因他而起,此番罚了小侍,罚了侍君,没道理不罚他这个外臣。
适才的宫内喧哗也好,没看好御用之物致使披风受损也罢,都可以作为责罚的理由。
武承平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罚,当然要罚,且上前来。”
帝王发话,不该迟疑的。
可谈修抬眼看了看她的方向,又立马低下头,犹豫不决。
什么罚还要他上前去?
怎么罚,罚什么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吗?
“怎么,朕的话,卿卿都不听?”武承平挑眉。
又是卿卿。
谈修连忙看了一眼周围,生怕被人听见误会。
好在御书房如今只有她和他二人,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不曾进来。
唯恐她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来,谈修只能起身上前。
移步至她的桌案前,他停下了脚步,低眉垂眼,不再近前。
武承平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又道:“到朕身边来。”
“臣不敢。”谈修道。
帝王身边的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的,适才那庄侍君再怎么得宠,也只能伏在她膝边伺候。
武承平看向他,声音低沉:“朕允许你敢。”
似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谈修的心猛然一震。
帝王特允,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
她是皇帝,手握至高皇权,可以允许臣子直言,也可以允许百姓免役,小允能让个人荣耀加身,大允能使天下格局一新。
允许臣子到她的身边去,这算是一种荣宠,但不该落到他身上的。
他现在的身份,怕是受不得这份荣宠。
他想说些什么拒绝,但武承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过来。”
谈修未出口的话被这一句给尽数堵了回去。
帝王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一句话不说两遍。
才罚了侍君和小侍,她正在气头上,自己若是想尽快离宫,还是不要触霉头为好。
思及此,他从桌案旁边绕了过去,站到了她身侧。
他数着步子,判断着距离,不敢太靠近,觉得差不多了,便要停下施礼。
只是还没等他躬身,武承平就牵住他的手,一把拉到了自己面前。
垂旒一阵晃动,帝王天颜近在眼前。
谈修不料她会这样,想要抽回手退开:“陛下!”
“别动,让朕看看你的伤。”武承平不容他躲避,拉着他的手瞧了个仔细。
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漂亮,生得匀称修长,指腹还带着写字落下的薄茧,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手。
不过此刻这手掌心擦破了皮,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严重,但还是有点点血迹渗出,凝成一片。
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但他全程没有提及,活像是没有这回事。
“不疼?”她问。
谈修摇头,还要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小伤而已,不劳陛下费心。”
武承平自然没让他抽回,捏着他的手轻叹一声:“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谈修本来想用“臣不敢”之类的套话,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陛下往后别乱送人东西,就不会有人委屈。”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怎么能在她面前说呢?
这不是指责帝王的意思吗?真要触怒了她,只怕自己很难好好的出宫去。
他有意去看武承平的脸色,然而对方并没有半点儿生气的模样,反而笑了一声。
“嗯,是朕不好。”
语气轻快,和之前处置人时的冷肃全然不同。
谈修以为自己听错了,愣神片刻。
她是在跟自己道歉吗?
帝王所处的位置太高,身上牵系太多人的利益,注定整个人都不能犯错,就算错了也不会轻易承认的。
所以这才有谏臣的存在,纠察时弊、维护纲纪。
他在宁朝做了多年的直臣,先帝却从未对他道歉,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压和排斥,只因他触犯了帝王权威。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君主坦然承认自己的行为过失,并且不为之气恼,不由得怔然。
他这一走神,万民安已经拿着伤药和纱布进来了。
谈修惊觉自己的手还被武承平牵着,怕被人看见,想都没想就要抽回。
武承平笑了笑,没让他得逞,避着他的伤处握得更紧。
谈修几次都没能如愿,一时又羞又恼。
好在万民安将药和纱布放下就出去了,目不斜视,并未久留。
“怕什么?”武承平明知故问。
谈修道:“陛下是天子,天地共佑,自然不惧,臣不过一介草民,势单力薄,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得不怕。”
“卿卿昨日奉玺时说的那番话,可不像是个会怕的人。”武承平似笑非笑。
他要是真怕,就不会把那些话说出口了。
不怕得罪她,却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