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父亲句句追问甚至是质问时,顾晴烟一直理智冷静,态度坚决。和父亲不欢而散之后,顾晴烟才忍不住眼眶泛红,收不回的眼泪簌簌落下。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用帕子帮她擦眼泪,心疼不已:“好孩子,委屈你了。”
“若不想跟着你父亲的安排走,这场争执是难免的。”
顾晴烟也明白,父亲的决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心平气和的沟通行不通,针锋相对便不可避免。
这是她和父亲之间第一次用如此尖锐的言辞对话,互不相让,剑拔弩张,都往对方心里在意的地方戳。
但她也很清楚,这是不能妥协的事情。若她迂回,委婉,就意味着退让和放弃。
“看你父亲的态度,此事恐怕不会轻易罢休。看来进宫向皇后为你求一个赐婚的事情,须得抓点紧了。”老夫人皱眉道。
“京里这些适龄的儿郎,你挑挑有没有看中的?若是有意,我们可以再进一步打听了解一番。”
“虽事不宜迟,以免生变,但也不能闷着头去别人家里吃亏。”
顾晴烟点了点头,“我会尽快。”
寿宴过后,顾府其实收到了不少帖子。虽和以前一样,都是邀顾晴烟去赏花游园之类的,字里行间却多透露出家中儿郎也会到场,不难看出是有意与顾晴烟相看。
这种帖子按理应该递到家中长辈的手上,不会直接让未出阁的顾晴烟处理。只是顾府是顾晴烟在管家,门房那边自然也不会拿这些帖子去叨扰老夫人。
只是顾晴烟看过那些帖子后一个都没应下。看来她可以先从那些帖子里挑一挑。
“我也帮你留意着,若是有合适的,我再告诉你。”
老夫人语重心长道:“气话归气话,无论如何也不能选了陆浔那样的,也不能真去了庵里做尼姑。
“祖母放心,我明白。”
*
翌日。
几天前,云娘便已将书局要招会刻画的女刻工的消息贴了出去。可是多日无人问津。
这早在云娘的意料之中。刻字的人好找,刻画本的人却不多,更何况她和顾晴烟想找的是女刻工。
等了又等,才终于有了一位妇人上门来问。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得规整。脸上有风霜留下的痕迹,可她的一双眼睛极亮,透着一股子能干劲儿。
她进门后先将书局一楼看了一圈,才把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云娘身上。
“你是这里的掌柜?”她开门见山问道。
为免节外生枝,正经店铺极少有东家愿意雇佣女子来管店。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犹豫再三之后决定来试试。
云娘笑了笑:“我是这里的老板。”
来人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落落大方道:“老板,我看你的书局想招能刻图的女工,我来试一试。”
云娘搁下笔,一边朝她走近,一边问道:“贵姓?”
“夫家姓陈,娘家姓方。大家都叫我陈二家的。”
那女人顿了顿,补充道,“我男人生前是刻画本的,我跟着他做了二十来年,也学了一些。”
“方娘子,”云娘先将话说明白,“我想刻的是专画男女情事的风月画本。”
“你还想试吗?”
妇人刚被她的称呼说得一怔,又听她说是要刻那种图,一时没反应过来。
静了片刻,她定了定心,点点头:“我想试试。“
两个月前家里男人病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半大孩子,浆洗缝补的活计只能勉强糊口,必须找个能挣钱的事才行。对于她来说刻什么都没区别,她远没有挑活计的资格。
“你以前自己刻过完整的图吗?”云娘问。
“刻过。”
方娘子没说的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帮男人刻些不重要的内容。有时赶工,她才会替男人刻一些完整的图。但几次之后男人就不让她刻了,说是刻得粗糙了,书局不收,白费了木料。
她的手艺不如亡夫,可给他治病花光了积蓄,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她只能隐瞒实情,先尽力一试。
云娘看出她话里似有所隐瞒,但没有多问,只起身引方娘子到了书局后面。
最里面有一间屋子,很宽敞明亮,是平日书局用于刻版、印书、装订的地方。云娘打算把这里隔成两间,把刻印画本的地方和刻其他书册的分开。
今天无需刻版,刻工师傅们都不在。云娘的相公也去买肉了。
靠窗的角落里搁着一块刨平的梨木板,一把刻刀,旁边还压着一张不大的画稿。
云娘暂时没有将顾晴烟的画示于人前,只拿了一幅仕女图来让店里原有的刻工们试了试,几人刻出来的效果都不算好,达不到云娘的要求。
云娘把木板推到方娘子面前,又把那页仕女图搁在旁边,说:“刻几笔看看。”
手艺这种东西,嘴上怎么说都做不得数,非得上手看了才能知道。
方娘子没多话,拿起刻刀后先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手感。
云娘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宽大,虎口和指腹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指甲剪得极短,嵌着些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