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人身量颀长,眉目清隽,站在树荫下不急不躁,自由一股沈静气度。她走到近前,那人已拱手行礼。
“学生陆清晏,见过姑姑。”
阿福侧身避了半礼,笑道:“陆公子不必多礼,殿下正在书房,公子请随我来。”
陆清晏颔首,跟在她身后入了府。
————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轩阁,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淡金。
楚倾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份礼部送来的秋闱名册,眉心微蹙。
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今科报名学子的姓名、籍贯、保人,厚厚一沓,看得人眼晕。
司凌霄立在她身侧,手中羽扇轻轻摇着。
屋里燃的依旧是沉水香,窗半开着,偶有秋风拂过,将按案上纸张吹的轻轻作响。
“殿下,陆公子到了。”阿福在门外通禀。
楚倾澜点在名册上的指尖轻颤了一瞬。
陆清晏,这个名字,她实在是熟悉。
第一世,他是登科状元,是她的驸马,一生郁郁不得志,却在她死的时侯,在一旁替她收尸。
第二世,他仍是驸马,却暗中联络朝臣与她作对。
第三世,她强要了他,对他百般羞辱,在她与沈灼命悬崖边时,他救了沈灼。
第四世,她休了他。
第五世,她给他赐了婚。
第六世,他是那个冒雪入大相国寺求她归朝的左丞,呕血身亡时,也不过二十八岁。
楚倾澜闭了闭眼,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压了下去:“让他进来。”
陆清晏被引入书房时,目光极快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书案后那道月白身影上。
她比传闻中更年轻,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沉静,沈静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女。
“学生陆清晏,拜见长公主殿下。”
彼时的陆清晏眉宇间仍带着书卷气,却不似寻常书生那般拘谨,他立在门槛内,双手交叠,端端正正敛衽下拜,行的是士子见上位者的礼,不卑不亢。
眼前这人……
而今十七,周身尚无沧桑,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冒出的新竹。
楚倾澜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司凌霄忍不住抬眸看她。
久到陆清晏几乎要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下意识垂眸扫过衣襟,并无异样。
“殿下?”陆清晏轻声又唤了一句。
榻上那人却像是没听见,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是在看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陆清晏心头微凛,不敢妄动。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那人唇边。
楚倾澜张口吃了,那橘瓣儿有些酸涩,激得她眉头一皱,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眸光有了焦距:“起吧。”
陆清晏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楚倾澜将那卷名册搁下,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番:“你想做本宫的门生。”
“是。”陆清晏又行了一礼,“学生今科必取前三甲,但听闻圣上有意在进士中为殿下择选驸马……”说到“驸马”二字时,他顿了顿,抬眸看了榻上那人一眼,又垂下眼帘,“学生不敢高攀,只想专心仕途,为国效力。故而先入殿下府中为门生,绝了这可能的后路。”
楚倾澜听着这番话,眯了眯眼:“你倒是想的周全。”
陆清晏不接话,只垂首站着。
楚倾澜接过司凌霄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一旁的司凌霄轻笑了声,开口道:“好在陆兄有先见之明,咱们殿下眼睛都看直了。”
这话说的轻挑,陆清晏直了直身子,抬眸看了过去。
立在塌边那人,生的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扬,唇边噙着笑,只是这笑未达眼底。
“退下。”楚倾澜不想理会他这话,只摆了摆手。
司凌霄敛衽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轩阁内只剩二人。
楚倾澜看着陆清晏,忽然问:“陆清晏,你信不信轮回?”
陆清晏一怔,抬眼看她。却见长公主目光静静地,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他品不出是否藏了什么深意。
“学生……”他斟酌着措辞,“不曾想过此事。”
“那神仙呢?”楚倾澜又问,“你信不信世上有神仙?”
陆清晏愣了片刻,连视线也忘了收回,旋即答道:“学生只信,天道酬勤,人道酬善。至于神仙……学生未曾见过,不敢妄言信与不信。”
楚倾澜盯着他半晌,忽又轻笑一声,倒像是……松了口气。
“坐吧,说说,为何要入仕。”她随手指了指书案一侧的圆凳。
陆清晏依言落座,坐得笔直:“清晏家道没落,贫苦度日,多亏邻里接济才得以读书。”他顿了顿,带着些无畏的看向长公主,“清晏见过太多本该有救的人,因官府不作为、官吏贪墨、或因上不达天听,家破人亡。”
“学生入仕,只想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之上,替那些无处伸冤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楚倾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