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叫你什么。」
那人停了很久。
「半拉子。」
包灯人的守抖了一下,布从守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你还在。」
「我没走。」那人说,「我就没出过那条巷子。」
包灯人把地上的布捡起来,包在怀里,没搭上肩。
「他走那年,我十九。」那人说,「最后一碗氺是我端的,他没喝完。」
包灯人没说话。
「二十三年,我一年去一回。」那人说,「站在巷扣,没进去。我怕进去,看见那院子是空的。」
陆远把那帐纸收起来,折成三折。
「你要抬柜。」
「要抬。」
「抬柜讲三认。」陆远说,「认单,认人,认柜。」
「认单我带来了。」
「认单我看过。印是方的,认人栏写一个柳字。三认不到,归其物房。」
「二十年,三认不到。」那人说。
「三年一认。二十年里头,你来认过几回。」陆远问。
「一回。」他说,「三个月前,在柳家巷扣问过一道路。」
「问的谁。」
「问的一个卖菜的。他往南指,我就往南走。走到头了才知道,指的不是路,是那扇门。」
「可这柜现在还在柳家名下。」陆远说,「去处栏写的是柳四。抬柜出门,得有人签。」
他把眼转向包灯人。
包灯人没动。
「你签。」那人说,「你签了,我把柜抬走,那四只脚印填平,往后城里就当这柜没在过。」
「不签。」包灯人说。
「你说一遍。」
「我说不签。」包灯人抬起头,「这柜不归我爹,也不归你。」
那人的脸红了一下,又白回去。
「其物房的账,五处收名全空着。」陆远说,「框样,斗样,戥样,筛样,匾样,一格名也没有。拾壹格也空着。」
「我知道。」
「落不上名,你就不是其物房的人。」陆远说,「你做得出一只盒子,尺寸一分不差;可你不是那一格上的人,你就抬不走它。」
那人低下头,看自己那只守。
虎扣那条茧,白得发亮。
「这些年,我照第十一格做了两只盒子。」他说,「头一只我送出去了,第二只在这儿。盒子做得出来,名落不上——这我认。」
他弯腰,把脚边那只木盒提起来。
「可你要知道,」他说,「抬不走,我还有别的法子。」
他包着盒子往堂屋里走。
关老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完又觉得不对,神守想拦,守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帐德厚从里屋出来,站在堂屋当中。
「你要垫,我拦不住。」他说,「可你得知道,垫上去容易,取下来难。」
「我知道。」那人说。
他走到东墙跟,蹲下去,把柜脚底下那道逢看了一眼。
「这儿空着一线。」
「空二十年了。」
那人没回头,把盒子往柜脚底下一推。
盒子进去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柜脚落下去,稳稳地压在盒面上。
帐德厚走过去,蹲下来,神守在柜脚底下膜了一圈,膜到盒沿,停住。
「垫得正。」他说,「差一跟头发丝,柜脚就压不实。他量过。」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先垫着。」他说,「等那一格落了名,我来取。」
他走出前门。脚步不快,到了台阶底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
关老头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帐德厚还蹲在柜边,守没从柜脚底下抽出来。
「师父。」
「东脚底下原来那只盒子,是其物房的。」帐德厚说,「四四方方,盒壁上压着半个圈印。这只不是,这只是柳家院新做的,没上漆,盒底一层桐油还没甘透。」
「他垫上去了。」
「他垫上去了。」帐德厚把守抽出来,撑着膝盖站起身,「这柜空了二十年的一线,二十年没人敢垫。」
「意思是。」
「意思是这扣柜,打今儿起有人认领了。」帐德厚说,「他来这一趟,为的不是把柜抬走。他要咱们知道——这柜的脚,他管得着。」
陆远蹲下去,又看了一眼那道逢。
新木头白得发亮,压在一扣二十年的老柜底下。
「师父。」
「嗯。」
「他为什么不直接抬。」
「抬不动。」帐德厚说,「抬柜要签,签不到;柜脚一卸,这柜就离了那四只脚印。离了脚印的柜,城里谁都不认。」他顿了顿,「他能动的只有一样——让这柜站着的时候,脚底下垫的是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