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割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木纹被光线浸透,深浅不一的棕黄色宛如蜿蜒的河流。
浴室门半掩着,水汽从门缝里溢出。
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渍,瓷砖反着冷白的光。
夏游杰站在镜前,他显然刚沐浴完,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身后,浸湿身上的衣服,布料被洇出大片深暗的痕迹。他直视镜中的自己,脸上没有半分情绪,眉头下压,眼尾自带的凌厉被无限放大,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
不对。
——接连斩杀数名诅咒师,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他心底却没有丝毫波澜,亦没有恐惧、愧疚和不适,就好像杀人对他来说是犹如喝水般稀疏平常的事。
这是不对的。
甚至,看见普通人,他现在心底会下意识蹦出“猴子”的称呼。
好奇怪。
明明他身上没有发生能颠覆三观的重大变故,按理说不应该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真的太奇怪了。
自推黑化前可是都经历了接二连三的重大打击,他又没经历那些。
嗯......自推,是谁来着?
恍惚间,仿佛有一只手钻进夏游杰的大脑,粗暴地搅乱夏游杰的记忆。
一部分记忆被搅得沉向意识深海,一部分记忆又被搅得从意识深海浮上。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一阵头眩眼花。
天旋地转,夏游杰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还好伸手撑住了面前的洗手台,这才没有狼狈跌倒。
太阳穴传来阵阵胀裂的刺痛,无数声音涌入大脑,窸窸窣窣,嘈杂不休。
有尖锐的女声,有低沉的男声,有稚嫩的童音,有苍老的嗓音......形形色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好吵。
吵得他脑袋快要炸开。
夏游杰用力甩了头,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别说,这一招还真有用,那些声音竟真的慢慢小了下去,最后安静下来。
但折磨远未结束,因为他又耳鸣了。
宛如电视机没信号时发出的嗡鸣声占据耳道,夏游杰的眉头紧紧皱成“川”字,撑在洗手台上的指腹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实在是太难受了,他再也支撑不住,俯身弯腰,让自己靠在冰冷的洗手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不等他缓过劲,耳边这时又响起沉闷的太鼓敲击声。
“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
脚下倏然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
【“那孩子脑子没问题吧?”】
【“真吓人啊,总说有什么东西,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得让我家孩子离他远点,别被带坏了。”】
......
【“杰,你为什么总做恶作剧?一次两次大家可以不计较,次数多了,也就只有我和你爸爸会迁就你。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背后怎么议论你?你明明是个优秀、听话又懂事的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做这些让人不理解的事?”】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话!”】
......
【“医生,我家孩子到底是不是生病了?”】
【“从检查结果来看,孩子身体没有任何问题,非常健康。”】
【“可他总说一些胡话,怎么劝都不听,真的不是生病了吗?”】
【“嗯......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调皮,等长大懂事了就好了。”】
......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是特殊的?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那些扭曲可怖的存在?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把我的话当成无理取闹的恶作剧?
好难过,好窒息,好痛苦,好委屈——
好孤独。
“当我达到高处,便发觉自己总是孤独的。”
出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作者尼采。
尼采还有句名言:谁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于是他强迫自己学会接受,因为他是“强者”,所以面对弱者的抨击与怀疑,他要理解,要原谅。
自己拥有这样特殊的能力,能看见他人看不见的黑暗,能解决他人无法解决的困难,既然他生来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那就理应肩负起拯救他人的使命。
这是[正确]的。
......
“砰!”一声枪响。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倒塌,裂痕蔓延,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碎成齑粉。
强者...必须保护弱者吗?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去守护那群愚昧不堪、恩将仇报的家伙?
恶心的猴子,该死的猴子,不知感恩的猴子。
他们怎么配称之为人?既然不是人,又何必去拯救?
拯救该拯救的人才是正确的,拯救该死的人是错误的。
他做错了,之前——全都做错了。
夏游杰缓缓抬起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