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恩荣宴的结项公文,去找给事中复核,因着接触多了,关系也比之前亲近不少。
给事中杨坤见是他来,当即打起精神来认真对待,好一会儿,才将文书里的条款核对的差不多。
费了一番功夫,杨坤觉得有些累,拿过旁边的浓茶斟上,仰着脖子喝了几口。
滋味苦涩,却又让人觉得酣爽。
杨坤更精神了,指着公文摇头,“这文书上写着整肃朝仪,确实不错,虽然都是老生常谈,说了千百回,但总有些官员仪态不端,没有风度,像我们六科给事中,自然不能放任这股歪风邪气,须得将这些事情细细的定下规矩。”
他说话义正言辞,旁边的顾之岑听了,也随着他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仪表端方,才是君子所为。”
不知想到什么,顾之岑面上又多了些愁容,轻叹一声,几乎听不见,但因为两人不过隔着张桌案,杨坤还是能察觉些不对。
便问他,“仲溪何故叹气,可是在礼部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顾之岑扯着唇挤出笑来,“没有,只是前几日听人说,东华门附近竟有泼皮闹事,觉得荒唐……礼部掌管宫禁礼仪,皇城之中自当一体,却不想一墙之隔,内外竟能是两幅景象。”
杨坤闻言,惊得瞪圆了眼,“东华门附近还能有人闹事,我怎么不知?”
他是礼科给事中,监督礼仪和监察宫禁,就是他职责所在。
东华门是宫廷门户,若是有人在此处滋事,那便是朝仪不肃。
这顺天府,有谁不知道东华门是什么地方,胆子大到在宫门附近闹事,不是脑子不好使,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倘若又牵扯到宫内宫外,那更是他应当监察的事情。
但他杨坤毕竟只有一双眼睛,哪里看得了那样多的事情?
要想知道究竟是何情况,具体是哪日有人闹事,少不了还得去趟锦衣卫南镇抚司的档房。
身为言官,责任就是监察风纪,有人将线索送到他眼前,他当然要去查。要真查出来什么,他就是弹劾有功,名震朝野,来日也能顺理成章往上走,何乐而不为呢?
杨坤收敛心神,仔细问:“顾大人可知道闹事的时间是何日啊?那几个泼皮如今又在何处,可有被巡检司的人收押进牢大牢?”
顾之岑怔愣片刻,见杨坤一副须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就耐着性子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都说了清楚。
原本不知道还好,这么一听,杨坤越听越觉得不对。
当了两年给事中的本能告诉他,这事情不简单,处处透着蹊跷。
也因此,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
昔日有名士,舌战群儒。那今朝,就有他杨坤,直言敢谏。
两年籍籍无名的礼科给事中,一鸣惊人,便在此刻了。
他待会儿就得去趟南镇抚司,晚了一点儿都不行。
*
深夜,北镇抚司诏狱一片烛火摇曳。
范衢已经很久没来过诏狱了,因为不怎么需要。
他手下有不少得力的理刑官、问刑官。他们精通法律条例,能将严刑拷打的得出的只言片语连接成串,编织出一条条逻辑缜密,足够定罪的供状。
此外,他还有不少可靠的掌刑官与行刑手,这些得他信赖的人,深谙人体要害,用刑精准巧妙,知道如何让人痛苦,却不至于丧命。又或者如何不着痕迹的让人悄无声息的死掉。
在北镇抚司待了这么多年,除了有些案子确实要他亲自审查,能不上手,他都尽量不上手,毕竟他那些吏员也不是白白培养的,总该有给人历练的机会。
而这桩案子,就非得要他亲自上手了,但又不是需要动脑子,按部就班而已。但这样按部就班,却是他一退再退的结果,当真令人不快。
他分明是问讯的人,却十分憋屈,压着火,泄不出来。
所以十分难得的,他让掌刑官歇上一歇,亲自施刑。
此人已经经历了一番熬审,算着时候差不多五天,问讯的吏员已经换了好几轮班次,但此人品性还算坚毅,这番还能勉强维持人形,不至于模样疯魔。
范衢仔细看面前的人。
他双眼空洞,眼睛睁得几乎要掉出眼眶,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当人靠近时,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时有涎水从嘴角滑落,从下巴一路往下淌。才走近几步,他神情就更加惊恐,脸上脖子上绷出一条条筋脉,青青紫紫,纵横交错,看起来随时都要炸开迸出血来。
不止面上发抖,身上也止不住打颤,总在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范衢长长舒出一口气。
似乎少了几分憋屈了。
果不其然,北镇抚司的诏狱,就是最让人神清气爽之地。
他重新扬起笑容,“好久没钉过指了,正好拿你练练手吧。”
范衢抬了抬手,旁边的吏员随即将早就准备好的细长铁钉端了上来。
他动作迅速,只用了一下,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三根手指缝便被钉入细长的铁钉,紧接着,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团塞进那人嘴里,撕心裂肺的痛呼未曾出口,就只余下一阵沉闷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