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心口压着的那一股热气,在瞧见裴忱的那一瞬便散了八分,只觉得他目光锐利刺骨,不过与他对视一瞬,便仓皇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样晚了,二哥怎的还未歇下。”他只能干巴巴地这样寒暄。
裴忱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恒大抵终于从中品出些不耐,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多愚蠢——自己深夜造访在先,竟问兄长怎还未安歇,岂非自掴其脸?
他不敢再绕弯子,只得嚅嚅开口:“是有件事,想请二哥帮忙。”
裴忱略一颔首,示意他说,自己却并未着急落座,只是走到案旁,拿起搁在一边的火镰,将堂中将要燃尽的油灯重新拨亮,动作不紧不慢,火光映在他微垂的眉眼上,明灭不定。
裴恒竟有几分艳羡——从他记事起,二哥似乎便一直如此,天下诸事,大至国境军务,小至家府庶产,仿佛皆无一事能叫他动容。思及自己今夜焦灼至此,只觉自相形惭。
他慢慢将今夜在灯市上的事情说了,言辞之中很有些郁卒惭愧:“邺城不小,周遭还有许多州县,我手底下的人实在打听不出什么了。是以,想请二哥……想请二哥,替我留心一二,寻一寻人。”
裴恒说到此处,到底是有些羞躁难当,说不下去了。
裴忱并未立即应允。
堂中只有些香灰的黯淡气,裴恒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叫他后背都渐渐发紧。
“知道了。”半晌,裴忱终于开了口。
只几个字,和往常一样惜字如金,不曾多问一句那小娘子是什么人,也不问裴恒为何要寻她,仿佛裴恒方才所说不过是一桩等闲的公务,收下了搁在案上,批不批何批,全看他的安排。
但是哪怕是如此,也已很好了。
裴恒心中有些微末的欢喜,目光无意之中却又扫过门廊下挂着的那只九重莲灯。
方才被兄长打断的疑惑又浮上心头。
这灯分明,与今夜被那小娘子摘走的灯王有九成九的相似。
可是兄长这样的人,逢年过节都在处理公务,连生辰都不办的,怎会去逛灯市?更罔论与小娘子同游。
大约是哪个下僚赠与兄长应节的,许与那灯王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只是凑巧。
“今夜贸然前来,实属不该,多谢二哥出手相助。我这便走了,不扰二哥歇息了。”裴恒再不敢多留了,出言告辞。
裴忱从不送人,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裴恒的背影,唇角弯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几近讥诮。
*
翌日,沈稚音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大抵是昨夜在马车上与裴忱贴了许久,她身心皆很餍足,难得睡了个好觉。阿秦伺候她梳洗用膳,阿苓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早上做了什么点心,主仆几人说着话,一派欢欣。
用罢了早膳,沈稚音便捧了书在廊下看,却有些看不进去。倒也不是心下烦乱,只是还记挂着昨日没想明白的事。
好奇之心总是越压越弹,她既然想投其所好探寻那环佩究竟是何物,就得再去见一见二哥。只是二哥这日仿佛又忙得很,一早便听人说去府衙了,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她心中思忖了一番,干脆叫阿苓去前头问一问,说不定门房的人知晓裴忱何时回来。
阿苓这一去,沈稚音便觉度日如年,好容易才等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往那头开过去,刚要开口唤阿苓,那脚步声渐渐闯入耳中,便叫她生生住了口——那脚步声不对。阿苓年纪小,步子轻快细碎,可外头这脚步声沉且稳,听着还是好几个人才有的动静,中间还夹着一道更轻更碎的步子,像是被什么人拽着走,踉踉跄跄的。
“走也没个走路的样子,窜什么?你在姑娘面前就这样当差?”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分明声音并不如何尖利,却剐得沈稚音心惊肉跳,“咱们姑娘在裴府是客,一举一动都有人瞧着,你既然在姑娘身边当差,便该有姑娘的规矩,这跑跑跳跳的,成何体统?若叫人看见了,还当姑娘连个身边的丫头都调教不好。”
阿苓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怯怯的,全没平日里的活泼劲:“嬷、嬷嬷……我只是想着姑娘等得急,这才走得快了些……”
“走的快和没规矩是两回事。”那声音不轻不重地打断了阿苓的辩白。“步子要稳当,低头回话时眼珠子不许乱转。姑娘心善,脸皮又薄,不好意思管教你,你便这样松懈?”
沈稚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去。
好些日子没听见这声音了,她都险些忘了。
这是自己北上临行前,祖母从自己身边拨过来的周嬷嬷。祖母说她此去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日归期,怕她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叫周嬷嬷再领了几个人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周嬷嬷事事周到,只是她不愧是祖母身边出来的,与祖母极像,每回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唇角似笑非笑,总叫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稚音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廊下站了起来。
阿秦正端着灶上切好的果子过来,见她似有些紧张,不由得多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