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阙皱了下眉。
他没多犹豫,推门抬脚走了进去,作为学生会长,这场出格的表演他必须叫停。
他走进去的那一刻,琴声还在继续。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坐在窗边的转校生,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轮动。
这曲子耳生。不像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流派。
商阙听过的演奏不计其数,母亲的私人音乐厅里,进出的都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名字。
跟他们比,眼前这段处理甚至有些地方是粗糙的。
但那些人的琴声,没有一个让他停住脚步。
这一个做到了。
商阙面色不显,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就在他收回思绪,迈步的一瞬间,一只苍老的,带着颤抖的手挡在面前。
虚虚一拦。
是音乐老师的手。
会长微微顿住脚步,表示对老师的尊重。
他抬眼,看到一种从来没在这位吹毛求疵的老教师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近乎虔诚的专注。
听着琵琶声,欧sir取下眼镜,忍不住用手背擦擦眼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又把眼镜戴了回去,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弹奏的学生,嘴唇微微翕动。
会长一瞬间就读懂了。
老师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阻止违纪和保护艺术之间,她选了后者。
哪怕要为此承担后果。
而他任何打断,都是在违背老师的意志,也会毁掉这个再也无法复制的时刻。
于是他收回脚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安静下来听。
男生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阔,窄腰长腿,神色冷漠,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其他男生。
几个想窃窃私语的、想偷偷拿手机出来拍的男生,被这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一扫,都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整间教室的秩序被稳定下来。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发颤,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秋意浓把琵琶慢慢放平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抬起眼,看见欧sir眼里还没褪去的水光,她自己鼻子也酸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老师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秋意浓的目光扫过去,先看到的不是脸,是那副肩膀。
很宽,把身后的门框衬得有点窄。
她愣了一下。
刚才弹琴的时候,教室里边竟然站了这么一个人。
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秒、两秒……
隔着几步的距离,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收敛的、强大的气场。
她刚从演奏里回过神,心神都还没收回来,猛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谁,手一抖,琵琶差点从怀里滑下去。
好在她反应快,一把抓稳了。
商阙视线波澜不惊地落在秋意浓身上。
但他没有先对她开口,而是微微侧了侧身,向那位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的老教师说话,声音很轻:
“欧sir,呢个系你课堂上临时安排嘅惊喜示范?俾同学仔开下眼界?”(欧sir,这是您在课堂上临时安排的惊喜示范?给同学们开开眼界?)
这句话说得极其高明。
既给了台阶,又维护了老师的权威。
说完,商阙抬步往前,停在手足无措的秋意浓面前。
从同学们的座位看过去,会长走过去之后,那个转校生就消失了。
对方削瘦的身子,被高年级的男生整个人挡在后面。宽阔的肩背一遮,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坐在靠窗那一排的人,能歪着头瞥到一角校服衣摆。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周遭光线骤暗。
秋意浓的视野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冷白,青筋分明。
秋意浓愣住了。
商阙的意图很清楚。
取走古董琵琶,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未经许可的演奏,把事态控制住。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琵琶的那一刻,一只细软的、发抖的手,忽然紧紧握住了他。
那只手冰凉,冰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商阙抬眼,看见对方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只手还在抖。
把他的手指抓得非常紧,指甲抠进他的皮肤里去,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里总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商阙顿住了。
就半秒钟。
他手指原本是抓握的姿势,瞬间舒展开来,转而用一种毫不躲闪的力道,结结实实地回握住她那只冰冷的手。
另一只手也同时抬起来,轻轻在她紧绷的手背上拍了拍。
几乎在被他反握住的那一瞬间,秋意浓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之前想好的所有话,全部被一股从他皮肤下涌过来的温热冲得干干净净。
男生的手,沉稳、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