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回一张图片,大部分时候连水印都没除,用红色随意画了个圈——【类似这样】
她一看就懂了,那一圈红线比几千字的描述都好用,比百科全书的解剖图更直观。
第三卷的故事进展到尾声时,胡桃画了好几个凶杀现场。有夺刀被反杀的,有被割喉后又中枪的,她对比了半天,不确定最后哪一种死法最有震撼力。于是她把好几个死亡现场的屏幕截图,发给了句号君,问他哪个做最后一话最合理。
句号君那天回得很快。
【太普通了。都很普通。】
胡桃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吃泡面。叉子悬在半空中,面挂在叉齿上,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碗里。
她放下叉子,在输入栏里打了一句反问。
【开心小刀:这还普通?那你说说,怎么死才算不普通?互殴吗?各种死法来一遍?】
这次他回得很快。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一段毫无感情的叙述,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挖了他的脸。】
时至今日,胡桃仍然能感受到当日看到这句话时的毛骨悚然。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着“挖”和“脸”之间那个“了”字,觉得这两个字的组合本身就有一种诡异的质感。
但与此同时,另一道电流也从她脑子里蹿了过去——这几个字组合起来都这么可怕,那画面呢?如果把这个画出来,会是什么样?
她合上泡面碗,没有再回复句号君,他也再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那个“挖了他的脸”就那么孤零零地留在对话框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胡桃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将最后一幕的细节在脑子里勾勒了许久,勾勒完了,既觉得自己变态,又非常兴奋。
这种矛盾的感觉她很熟悉,每当画到真正让自己满意的犯罪现场时,胃都会翻涌,但心脏却兴奋到怦怦直跳。
可最后的画面有了,她又面临了“怎么让故事合理地走到这一步”的逻辑问题。
胡桃已经在故事里准备了一把枪。原本的设计,司机会夺刀自卫,在几乎成功要夺门而出的时候,那把枪出现,抵在司机的头上。她一直以为最终高潮的引爆点会是那把枪,是扣下扳机的那一声巨响。
现在句号君告诉她:不,你要挖脸。
那枪怎么办?成为废笔吗?
胡桃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数位板上划来点去,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线条,像一个个被否决的思路。
持枪者是谁?为什么要有枪?如果最终不是枪杀,那枪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误导?烟雾弹?
更关键的是:谁要挖司机的脸?在什么情境下挖?为了什么?
冲击力不能是凭空而来的,它必须是整个叙事逻辑链条上最沉重的那一环,读者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原来如此”,而不是“什么鬼”。
有好几次胡桃都拿起手机,点开了句号君的对话框。
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想问问句号君有什么建议。
“我不能这么偷懒。”可最后,胡桃选择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里,切断了某种诱惑,“他最多给我点建议,把有错误的地方指出来。故事我得自己写,剧情我得自己编,我才是这个漫画的作者。”
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反问句——“互殴吗?各种死法来一遍?”
等等。
互殴?
胡桃猛地坐直了,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片短暂的空白之后,所有的碎片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行拼合。
出租车。外面大暴雨。一个狭小的、封闭的、无法逃离的空间。
两个人。一把刀。一把枪。
如果持枪者和持刀者不是同一阵营呢?如果他们是绑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彼此制衡,又彼此猜疑呢?如果其中一个人必须向另一个人证明自己的“忠诚”,证明自己不会临阵脱逃或者反水呢?
投名状。
“你让我看到你下得去手。”
接受投名状的人不需要“体面的了结”,他要的是更肮脏的、更不可挽回的东西,一种无法被解释为“正当防卫”或者“一时冲动”的暴力,一种会彻底毁掉施暴者和受害者两个人的行为。
只有这样的投名状,才能证明另一个人永远不会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这一切的引线,从一把看似关键的枪开始,那枪的存在就不是废笔。它将是陷阱,是反衬,是让最后那个场面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底色。读者会一直等着枪响,枪响了,等来的东西却比枪响更原始、更野蛮。
胡桃握着笔,重重写下了四个字:囚徒困境。
一个荒谬的、残忍的、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出来的“囚徒困境”就这么诞生了。
把这一幕写完的那一刻,胡桃知道拼图的最后一环扣上了。
她重画了这一卷收尾的分镜,用了主角的视角,发给句号君。
没有配任何文字说明和台词,她不需要解释自己的逻辑,她相信他看得懂。
句号君在半夜回了她的消息,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先是挑刺:要跑的司机会下意识往车门的方向倒;被逼着杀人的人不敢睁眼看,